牛虎瘫在办公桌后的转椅里，指尖搭着冰凉的扶手，双眼空得像蒙了层灰。门被叩响时，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从喉咙里滚出句：“进来。”
推门的是参谋长老鲁。“老鲁？”牛虎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道刺耳的响，“快坐，是您啊。”
老鲁没坐，把卷得发皱的报纸“啪”地拍在桌角，叹出的气里裹着烟味：“旅长，报纸您也看了吧？”
牛虎点头，指节捏得发白：“东北那战局，简直没法看。还得看人家的报，多少有几句实话；咱们自家的？天天吹国军攻克这、打跑那，共军被追得屁滚尿流——这不纯纯自己骗自己么！”
老鲁从兜里摸出支烟扔过去，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烟卷烧出圈红火星。他猛吸一口，烟蒂都亮了半截：“可不是报喜不报忧？谁能想到，当年咱们暂8师，竟又被缩编成个破旅！这群不干人事的！”
见往日里稳如泰山的副旅长兼参谋长老鲁都爆了粗，牛虎反倒扯了扯嘴角，声音沉了下去：“我的老鲁哥，没法子，谁让咱们是后娘养的？人少就少点吧。精锐早被调空了，那几辆坦克、炮兵，全给抽去94军，这就要往东北增援——多年的兄弟就这么散了，我这心里堵得慌。”
“堵得慌也没辙。”老鲁的烟烧得飞快，灰簌簌落在裤腿上，“咱们这旅现在就剩清一色步兵，几门迫击炮撑场面，连响都不敢大声响。想想当年在辽西，咱们把共军打得望风而逃，再看看如今这熊样……真是又可叹，又窝囊！”
牛虎扯了扯嘴角，笑声里裹着苦味儿：“我也没料到，岳父前脚刚退军界，人家后脚就对咱们下手了。谁让咱们当年不是嫡系呢？那傅总司令，可不就拿咱们当软柿子捏？算了，如今我也看透了，这年头没什么盼头了。”
老鲁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起身走到窗边扫了眼走廊，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压得更低：“旅长，这话可得小声说。我这老头子无所谓，你还年轻，万一被有心人听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没法子啊。”牛虎摊了摊手，眉头拧成疙瘩，“兄弟们的饭都快吃不饱了，这日子该怎么过？”
老鲁突然睁圆了眼，语气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别再死扛着‘严于律己’那套了！正好有人想从咱们这多买煤炭和物资，我看不如也学别人的样，总不能让兄弟们饿肚子。”
牛虎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沉吟片刻后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这年头，就算把兵训得再精，又有什么用？”
“交给我就行。”老鲁松了口气，又补了句，“其实咱们有农场撑着，兄弟们的日子没那么糟，比不少部队强多了。”
牛虎刚点下头，敲门声又响了。“进来。”
门被推开，已经胖得圆滚滚的皮三儿笑着挤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旅座，农场今儿送了只羊，我让人宰了，特地来跟您说一声。晚上我多添两个菜，您二位要不要喝点？”
“行，去安排吧。”牛虎挥了挥手，又补充道，“今晚我打电话把杨勇、张贵、齐大强都叫回来，咱们一块儿喝两盅。”
皮三儿连忙点头应下，转身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两人的话头刚起，敲门声又突兀地响了。牛虎眉峰拧了拧，不耐烦地扬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却不是下属，而是他十六岁的侄女小凤。姑娘已长开了，眉眼清秀，先怯生生叫了声“鲁伯伯”，才转向牛虎：“三叔。”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牛虎的眉头皱得更紧，“有事不能跟你婶说？”
“婶不在家，我有急事。”小凤攥着衣角，声音发颤。
“说吧，你鲁伯伯不是外人。”牛虎往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了些。
小凤却突然撅起嘴，带着哭腔恳求：“三叔，你救救我们老师吧！警备司令部的人把他抓了，说他是共党分子！”
“啪！”牛虎猛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我送你去读书，是让你跟这些人搅在一起的？共党分子的事咱们能沾？你就不怕连我都被拖进去？”
小凤被这声呵斥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老鲁连忙起身打圆场：“旅座，别跟孩子置气，说不定是误会呢？你看把孩子吓得。”
“她就是太不懂事！”牛虎余怒未消，朝小凤摆了摆手，“滚回去，你妹子小蕊还在家等你。”
小凤飞快擦了把眼泪，转身小跑着出了门。
牛虎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的女孩子，整天跟着喊什么救国口号！咱们当军人的都救不了国，他们喊两句就行？”
“年轻人嘛，容易被蛊惑。”老鲁也跟着叹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越发郁闷。也正因如此，晚上牛虎特地叫回杨勇、张贵几个老兄弟，陪着老鲁一起喝了场酒，最后醉得迷迷糊糊，被警卫架着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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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平皱着眉迎上来，目光扫过醉醺醺的牛虎，对身后的张磊、张金龙沉声道：“怎么又喝成这样？一身酒气！”
张磊年纪轻，被这语气吓得不敢吭声。张金龙连忙上前半步，低声解释：“旅座今天跟参谋长、杨勇他们喝了些酒，许是心里郁闷——您也知道，咱们旅的重炮和坦克都被调走了，旅座这阵子心情一直不好。”
关平叹口气，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走吧。”
两人应声退下后，牛虎晃了晃身子，带着酒意嘟囔：“就知道你烦我……我去书房睡，还不行吗？”
“别闹了。”关平上前拉住他，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来，我扶你去浴室洗把脸。”说着便半扶半搀着牛虎进了浴室，拧了冷毛巾给他擦脸。
冷水激过，牛虎总算清醒了些，任由关平帮他脱下沾着酒气的军装。等关平用干毛巾仔细擦净他的脸，两人回到客厅坐下，关平又倒了杯浓茶递过去。
牛虎喝了几口茶，眼神渐渐清明。关平这才开口：“牛虎，我爹给我打了电话。大哥在美国那边发展得不错，他想让二哥和我娘先去美国等着咱们——万一这战局不利，到时候咱们也过去。”
牛虎指尖摩挲着茶杯沿，沉吟片刻：“岳父考虑得长远，这主意可行。如今共产党看样子是要得天下了，早做打算总归是明智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关平追问。
牛虎重重叹口气，声音沉了下去：“这么多兄弟还指着我呢，况且现在仗还没打到跟前……不如这样，你要是方便，就先辞了军职，跟岳父他们先走一步。”
关平低头想了想，缓缓摇头：“这时候走，怕保密局那边不答应。我看还是让我爹和二哥先去，真要是以后形势不对，咱们再一起走。”
牛虎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