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二柱子和巧芝怎么也不肯上桌,只说在灶房吃就行。牛虎拗不过他们,只得拉着孙德禄一同入席。孙德禄倒不推辞——当年他常和牛虎父亲牛德禄同桌吃饭,本就没那么多规矩。
酒杯斟满,孙德禄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当年你家那事,后来倒有了转机。那个土改干部后来回来给咱们家道了歉,还把这房子退了回来。地虽说没全还,但我和二柱子的地,又多分了十亩。牛虎啊,过去的事,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旁人,又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国军师长,但说实话,人家八路也不差。他们掌权的时候,说话客气,对穷苦人是真上心。虽说当初对咱们家有误解,可人家也认错道歉了。老东家,还有我那老嫂子,本身就有病在身,当年也是一时气糊涂了……后来我琢磨着,把这事全怪到人家头上,也有些牵强。”
这番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沉,牛虎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没立刻应声。
牛虎对孙德禄说:“师傅,我二哥牛全的下落我已经查到了,他如今过得不错,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见面。他现在有两个儿子,也算是为老牛家开枝散叶了。”
这话一出,关平的脸悄悄红了——她只给牛虎生了个女儿,这两年肚子也没动静,心里难免有些愧疚。
孙德禄却笑得眼睛眯起:“那可太好了!只可惜他没能回来,要是能一起回来,你爹娘在天之灵也该闭眼了——你娘当年最盼着的,就是能见到孙子。”这顿饭,孙德禄喝得格外尽兴,最后竟有些醉了。
第二天一早,牛虎便带着一家人去了牛氏祖坟。众人添了新土、敬了香,看着修缮整齐、打扫干净的坟地,牛虎心里总算落了底。
回去后,他找到梁冠英,语气诚恳:“梁团长,这次多谢你了。以后但凡有事,你直接去天津找我就行。”
梁冠英连忙陪笑:“这都是我该做的!您放心,家里这边有我照应着,孙大叔和二柱子要是遇到事,尽管来找我,保证没人敢欺负他们。”
“那家里就拜托你了。”牛虎抬手看了看表,“我公务繁忙,今天就得回天津了。”说罢,他又和孙德禄、二柱子等人一一告别,才带着关平、孩子们和警卫,踏上了返程的路。
鲁城的张师长正对着牛全叹气:“我知道你惦记家里,上次特意派胡彪秘密回去探了消息,具体情况让他跟你说,省得你觉得我骗你。”
胡彪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下来:“牛医官,你老家牛家峪被共党占了。还有个不幸的消息——你爹娘都被他们逼死了,家里那二百多亩地,连房子都被共军分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牛全心上,他瞬间心若死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此前鬼子投降,他满心盼着能回家见爹娘,还多次找张师长请假,可张师长始终不肯放行,只说派胡彪去探消息。这一个多月的等待,等来的却是灭顶之灾。
过了好一会儿,牛全才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发颤地问:“胡彪兄弟,你……你没骗我吧?”
胡彪当即把牛家峪的细节一五一十说开,连坟地的布局、家里屋子的模样都描述得丝毫不差。听到这些熟悉的细节,牛全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抹着眼泪对张师长说:“多谢张师长告知,现在我没什么可挂念的了,我不走了。”
张师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兄弟!你放心,跟着我,绝对亏待不了你。”
牛全红着眼眶告别张师长,回到家刚把消息说出口,媳妇秀莲当即崩溃大哭,瘫坐在炕沿上,连话都说不完整。
胡彪手持两枚新制灵牌走入屋中,对着牛群道:“牛医官,这是我让工匠所做,略表心意。”牛群眼眶一红,声音带着感激:“多谢胡彪兄弟!若不是你冒死去我老家探查,我至今还蒙在鼓里。今晚你务必留下,咱们吃顿饺子。”胡彪爽快应下:“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过牛医官。”
保姆孙妈得令后,立刻着手剁馅包饺子。秀莲虽双眼通红、难掩悲伤,仍与牛群一同在灵牌前焚香烧纸,口中轻声念叨:“爹娘放心,如今家里添了两个孙子,还请在天上好好保佑这一家人。”两人祭拜完毕,心头的沉重总算减轻了几分。
胡彪饮罢酒告辞离去,门外便有士兵快步进来禀报:“牛医官,张掌柜派人来请,说要劳烦您去给老爷子看病。”牛群一听便知,这八成又是要给“那边的人”问诊,可一想起父母正是被土改干部逼迫致死,一股怒火当即涌上心头,冷声道:“你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出诊。”
士兵满脸诧异——往日里张掌柜家来请医,牛医官总是笑着应下,今日怎会突然动了脾气?虽满心不解,他也只能依言如实传话,请医的人无奈,只能空着手回去复命。
又过了两日,张掌柜亲自登门拜访,想请牛医官出诊,却没料到连牛医官的面都没见到,只得了句“仍不方便”的回话。这让张掌柜越发疑惑,过去两年多里,牛医官对他向来有求必应,如今态度竟冷得如此彻底。
他为人谨慎,没有声张,反倒暗中打听缘由,这才弄清:牛医官老家有二百多亩地,他的父母正是因为土地被共产党土改干部分走,才含恨离世。弄明白前因后果,张掌柜不由得叹了口气,因不清楚其中内情,也不便多做解释,只能无奈返回,让通讯员把情况报告给梁政委。
梁政委也不知晓具体细节,只得道:“罢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不然牛医官绝不会这样。只是咱们和那边隔着千里远,就算想查清楚情况也没办法,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