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二进院,便见一位身着暗花软缎旗袍的妇人迎了出来,鬓边簪着一支珍珠簪子,正是关平的母亲沈曼卿。牛虎心里微微一紧——这是他第二次见岳母,虽知对方待自己和善,仍难免有些生疏,忙上前躬身问好:“岳母。”沈曼卿却笑着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掌心温软,语气更是热络:“虎儿来了!快进屋,外头风大。”那熟稔的姿态,倒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显亲近,全然没把他当外人。
关平跟在身后,刚进垂花门便眼睛一亮,径直朝东厢房走去,推开门便笑着回头:“娘,您还留着我这屋呢!”屋内陈设依旧是旧时模样,紫檀木梳妆台、描金衣柜都没动,只是床单换成了崭新的月白绣兰纹样,透着细腻的心思。她指尖轻轻拂过床沿,眼底满是暖意。
沈曼卿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们也是,怎么不把孩子带来?我这几天特意让厨房备了小孩子爱吃的蜜饯,连小衣裳都缝好了两件。”说着便扬声朝院外喊:“张妈!把炖好的银耳羹端上来,再让厨房加两道硬菜,晚上给姑爷接风!
沈曼卿早已吩咐管家,将同行的四个警卫安排在前院东厢房——那处本就是关家招待客随的住处,既清净又方便照看,自有人按时送去饭菜茶水,食宿一应周全。牛虎得知后,心里难免有些别扭,觉得劳烦关家太多,可初来乍到,也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暗暗记在心里。
第二日,吃了早饭牛虎便向岳母辞行。他让关平留下陪着沈曼卿逛街,自己则挑了两个精干的警卫,拎着提前备好的东西出门——一只烤鸭,两盒稻香村的酥皮点心,都是师傅严峰从前最爱的口味。
顺着记忆找到师傅家所在的胡同,牛虎心里猛地一沉。印象里,师傅家的门庭虽不阔气,却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如今朱漆门板却褪了色,墙角还积着枯叶,连门环上都蒙了层薄灰,透着股说不出的破败。
他上前轻轻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鲁氏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虎子啊!原来是你!快进来!”
牛虎看着师娘,鼻头一酸——不过几年未见,她的腰已经佝偻得厉害,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大半,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不少。他赶紧上前扶住鲁氏的胳膊,声音发涩:“师娘,这几年一直没来看您,实在是……”
“哎,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容易。”鲁氏没等他说完,就擦了擦发红的眼眶,拉着他往屋里走,“快进去,看看你师傅吧。”
刚踏进里屋,一股浓重的药味就扑面而来。牛虎顺着鲁氏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炕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严峰。师傅双眼半睁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房梁,浑身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牛虎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到炕沿边坐下,攥住师傅枯瘦的手,声音发颤地喊:“师傅!师傅!我是虎子啊!”
呆滞的严峰终于缓缓转了目光,落在牛虎脸上。他定定端详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里才透出点光亮,声音含糊得像含着棉花:“虎……虎子?是你……回来了?”
鲁氏连忙凑到他耳边,提高了声音:“可不是虎子嘛!你瞧瞧,孩子特意给你带了烤鸭、点心,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严峰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淌进鬓角。他心里清楚,这个徒弟待自己,比两个亲闺女还要贴心。可中风后遗症捆着他,连句利落的话都说不出,只能攥着牛虎的手微微发抖,胸口不住起伏。
牛虎半点不嫌弃,掏出手绢轻轻擦去师傅嘴角的涎水,又耐心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等严峰情绪稍稳,才转头跟鲁氏聊起这些年的事。鲁氏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孩子,你不知道,你大姐夫妻俩在通县实在过不下去,前年也搬来北平了。租了个小杂院,咱这院子就这么大,实在挤不下。我把厢房租出去,换点米钱,日子才勉强撑着。你二姐那边更难,跟她男人总饥一顿饱一顿的。”
牛虎心里一沉,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想起什么:“师娘,小山子呢?”
“小山子啊……”鲁氏又叹了口气,眼里却多了点微光,“多亏了傅三爷心善,让他去药铺帮忙了。你还记得不?他小时候跟着青云道长学过认药、捣药,没想到现在真派上了用场。钱不多,但够我们娘俩和你师傅活命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易了。”
牛虎没再多说,转身从警卫手里拿过皮包,拉开拉链,掏出厚厚一叠钞票,轻轻放在桌上:“师娘,这点钱您拿着,给师傅抓药,再添点粮食。”
鲁氏一看那叠钱,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双手攥着衣角擦个不停:“孩子……多亏有你啊!那年你走的时候就留了钱,这次又……又这么帮我们……没有你,你师傅说不定早就……”话说到一半,已经泣不成声,连肩膀都跟着发抖。
从严家出来,牛虎抬手擦了擦眼角——方才在屋里强忍着没哭,就是怕自己一掉泪,师傅师娘更难受。好在留了钱,多少能让这苦命的一家喘口气。
“师座,咱们是回关府,还是……”警卫张金龙轻声问道。
牛虎望着街上的人流,喉结动了动:“算了,先转转吧。”
几人走在街头,随处可见乞讨的流民,伸着枯瘦的手一遍遍哀求:“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可一看见他们身上的军装、腰间的手枪,又都慌忙躲开,连靠近都不敢。
正走着,牛虎忽然瞥见前方有个穿黑色警服的人,手里攥着根木棒,正低头整理腰带。他眯眼仔细一看,心里一动,大步迎了上去,隔着几步远就喊:“郑警官!是你吗?”
郑刚猛地抬头,看见眼前穿国民党高级军官制服的人,先是一愣,再定睛打量片刻,突然露出惊喜的神色:“牛虎?原来是你!”刚喊完名字,又觉不妥,“啪”地敬了个礼,改口道:“见过牛长官!”
牛虎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跟我还来这套?当年我进警局,你可是我师傅,哪有徒弟让师傅敬礼的道理。”说着就拉他,“走,找个小酒馆,我请你喝两杯。”
郑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苦涩的笑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小瞧我这个当巡警的。”
“这话怎么说的?”牛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走走走,咱俩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