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牛全的少校医官任命就批了下来。王医官看他的眼神愈发冷淡,却也无可奈何——张师长是他万万惹不起的人。没过多久,这王医官索性主动申请调走,张师长自然乐见其成,当即就把医疗队队长的位子交给了牛全。毕竟牛全的医术在营里人人称赞,而王医官不过是仗着老上司的情分才占着队长的位置,如今走了正好。
可自从杀了武继东,牛全像变了个人。以前他滴烟不沾,酒也只偶尔抿两口,现在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酒也喝得越来越凶;往日里谨小慎微、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性子,也变得有些散漫。一开始兄弟们还很不适应,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张师长见了,还拍着他的肩膀笑:“牛全,这才对嘛!男人就得放开点,别总揪着一点事不放。”
等牛全走了,江副官却有些担忧,低声问:“师座,您说牛全是不是受了刺激,有点不对劲啊?我听说他最近还去赌钱了。”
张师长却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摆手:“这才像个正常人!兄弟们不都这样吗?抽烟喝酒赌两把,再正常不过。再说了,他医术没退步,还越来越精湛,这就够了,别管那么多。”
没人知道,牛全的这些“改变”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回到家,他就没了在外的散漫,时常一个人坐在炕沿上长吁短叹,眼神里满是疲惫。秀莲知道他心里的苦,也不戳破,只是温好饭菜、泡上热茶,轻声劝慰两句,让他别太熬着自己。
又过了些日子,牛全开始接外面的活。他医术好,鲁城不少有钱人家得了疑难病症,都会托人来请他出诊,给的诊费也格外优厚。张师长知道了也没反对,牛全自然不会拒绝——家里现在一多半的收入都靠这些外诊。这天,他就坐着绸缎庄张老板派来的洋车,去张家给人看病。
牛全跟着张老板走进内屋,心里却有些诧异——上次给张老爷子诊治后,明明叮嘱过按时服药即可巩固,按理说不该再急着请他来。
他一边给张老爷子复诊,一边笑着说:“张老板放心,老爷子这身子骨恢复得不错,我再扎几针疏通经络,回头按这个方子抓五剂药巩固,就没大碍了。”
“那可太好了!”张老板笑着应下,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牛医官,我还有个朋友,最近总说身子不舒服,想请您一并看看。”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轻轻挑开。牛全抬眼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进来的竟是梁先生!他心里“咯噔”一下,心脏莫名狂跳起来,当即想起此人的来历:上次就是武继东特意托他,给这位“朋友”看的病。
“原来是梁先生。”牛全强压着心绪,站起身招呼。
梁先生脸上没什么波澜,平静地走过来,先对他点了点头,又朝张老板递了个眼色。张老板立刻会意,笑着打圆场:“牛医官,你们先坐着聊,我去给老爷子抓药,您好好给梁先生看看。”说罢,转身就退了出去,还顺手带紧了房门。
屋里只剩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牛全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梁先生,我知道……你和武继东或许是一路人。想必你也听说了,武继东他……死了,是我用金针扎死的。”
梁先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很笃定:“牛医官,放心,我们都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武继东同志是条汉子,他不会怪你,我们更不会。”
“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受那样的折磨……”牛全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颤音,“我也是没办法,请你们务必原谅。”
“都明白你的苦衷,别往心里去。”梁先生轻声安抚,又怕耽误时间,话锋一转,轻咳了几声,苦笑道,“有些事,确实身不由己。上次经你治疗后,我吃了十副药就感觉没事了,没料到过了半年,这老毛病又反复了。这次也是借着张老板请你的机会,才敢再麻烦你。”
牛全连忙收敛情绪,伸手道:“快,我再给你号号脉。”指尖搭在梁先生腕上,他很快皱起眉,叹了口气:“你这是积劳成疾啊,长期休息不好,营养又跟不上,才会反复。我先给你施针缓解,再开个方子调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金针,熟练地刺入穴位。施针结束后,又低头写了两张方子,拿起第一张递过去:“梁先生,这张方子你先吃七剂,要是感觉舒坦些,再按第二张方子抓药。你这病得慢慢养,能歇的时候,尽量多歇会儿。”他知道梁先生“身不由己”的处境,特意多开一张方子,就是怕对方下次再找机会求医不易。
梁先生接过药方,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牛医官,每次都要麻烦你。”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恳切,“你医术精湛,本不该困在这儿,跟张师长这些人混日子。我觉得,你更该投向人民的怀抱。”
他看着牛全微变的脸色,索性把话挑明:“你想必也猜到了我的身份,我是真心邀请你,跟我去根据地,那里才需要你这样的好医生。”
牛全的嘴唇抿得发白,沉默了几秒,才重重叹了口气:“梁先生,这件事……还是算了吧。”他垂着眼,声音带着难掩的无奈,“你可能也听说了,我天生胆子小,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想安安稳稳混口饭吃,养活一家人。”
“不瞒你说,我老婆、两个孩子,还有师弟,都在鲁城,都在张师长的眼皮子底下。他待我确实不错,我不能不管他们。”牛全抬眼,眼底满是挣扎,“家里还有爹娘在热河等着我,我实在……实在不能跟你走。”
梁先生看着他真诚又为难的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便轻轻点头:“好吧,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说罢,就伸手去掏口袋,想付诊费。
“梁先生,万万不可!”牛全连忙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咱们之间不用这个。你放心,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我能办到,绝不让你为难。”
梁先生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暖意,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推开,张老板探进头来:“牛医官,诊看完了吧?我送你回去。”
牛全应了声,又对梁先生抱了抱拳,才拿起自己的药箱和包,跟着张老板往外走。走到门口,张老板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说:“牛医官,今天梁先生的事,还请您多担待,替我们保密。”
“张老板放心,我懂轻重,不会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