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卯时的刻漏尚未滴尽。
天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墨色,王青元已起身整饬妥当。他褪去平日惯穿的常服,换了一身青色法袍,料子虽非名贵灵纹织物,却浆洗得干净挺括,剪裁贴合身形,衬得他身姿挺拔,气息沉凝。
作为筑基修士,这份体面恰到好处,既不张扬惹眼,又不失青泽堡主事人的气度,与眼下鸣沙大营的肃杀氛围分外契合。
丙字营指挥所居于大营中心腹地,是一座青石垒砌的二层石楼,石块间以灰浆填缝,虽为战时临时搭建,却透着几分坚不可摧的厚重。
石楼门口,两名身着郡守府制式皮甲的卫士腰佩长刀,身姿如松般肃立,甲叶上的寒光映着熹微天光,平添几分威严。此时楼前空地上,已聚了二三十位修士,气息大多萦绕着筑基期的灵力波动,偶有几位炼气后期修士,皆是郡内中小家族派来的全权代表,神色间带着几分谨小慎微。
众人三三两两抱团而立,语声压得极低,眉宇间各藏心思,肃穆的氛围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暗中审视。
王青元缓步走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样貌、气息乃至周身灵力运转的轨迹暗暗记下。
人群中,几位楼兰郡城的筑基家主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刻撞见,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无上前寒喧的意思,显然乱世当前,各家族都存着自持的心思。
馀下更多是生面孔,有的袒露臂膀,气息彪悍如荒野凶兽,想来是边境堡寨的主事人;有的眉眼低垂,气息深沉内敛,一看便是城府颇深的世家修士,皆来自郡内四方局域,今日为战事齐聚于此。
片刻后,石楼正门处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一名身着玄铁校尉服饰的中年修士走了出来。此人面膛方正,下颌带须,灵力气息稳固在筑基后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沉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丙字营各都代表,随我入内,郡守府军令传达到此。”
低语声瞬间停歇,在场修士纷纷收敛起神色,依言跟在校尉身后,鱼贯踏入石楼。一楼大厅极为宽敞,内里陈设简单,只沿墙摆放着数十张简陋木椅,除去上首空置的主位,其馀席位错落排布。
那主位铺着深色兽皮,材质不凡,显然是留给大营高阶主事之人。众人循着无形的规矩各寻其位,世家与堡寨、大族与小族界限分明,泾渭格外清淅。
王青元略一沉吟,选了个靠后的角落席位,既不显眼,又能将大厅内动静尽收眼底,悄然落座静待。
不多时,大厅外传来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一众披甲军官簇拥着一位老者缓步而入。
老者身着暗红色郡守府官袍,袍角绣着玄铁战兽纹样,面容威严,皱纹刻在鬓角眉梢,一双眸子看似平淡无波,却透着金丹修士独有的威压,周身灵力凝而不发,却让厅内所有筑基修士都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见过邱都统!”引路的校尉率先躬身行礼,姿态躬敬。厅内众人连忙起身,齐齐拱手附和,声音整齐划一:“见过邱都统!”
王青元心中了然,这位邱都统,便是此次鸣沙大营丙、丁两营的总掌事,更是坐镇此处的金丹初期修士,往后一段时间,他们的行止战守,恐怕都要听其调遣。
邱远山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开门见山,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灵力加持,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座邱远山,奉郡守府之命,总掌鸣沙大营丙、丁两营及麾下辅兵营诸事。今日召集尔等,一则重申军纪,二则敲定后续西进部署,诸位皆为各家族骨干,战事当前,当以郡府安危为先。”
话音落,他周身威压悄然散开,金丹修士的气势裹挟着军令威严,让厅内温度似都降了几分:“军纪如山,违者严惩不贷!本座今日重申三点,尔等记牢:其一,各营各都,无军令不得擅自出击,无许可不得私离营地,更严禁劫掠友军物资,违者军法处置;其二,战时所得战利品,妖兽皮肉、灵草矿石、秘境器物等,皆需按规上缴登记,统一分配,私藏隐匿者,重罚且追缴所得;其三,严禁营中内斗,凡私下仇杀、构陷同僚者,无论缘由,涉事双方皆以军法论罪,其背后家族势力亦连带追责!”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压得在场修士心头沉甸甸的,无人敢有半分怠慢,便是平日里骄纵的堡寨主事,此刻也敛了气焰,神色肃然。
邱远山见状,神色稍缓,继续说道:“后续部署已定,三日后,待各营人员、粮草、军械尽数到齐,丙、丁两营合编为西路先遣军,拔营开赴黑石要塞。
沿途需清剿指定路线内的妖兽群,扫清障碍,同时创建三处临时补给点,保障后续大军通行。抵达黑石要塞后,归入中军麾下统一调遣,正式进驻万蝎荒原作战局域。”
此言一出,厅内修士神色微动,万蝎荒原凶险莫测,妖兽遍地,此番西进,怕是九死一生。
“各都内部建制,今日点卯后自行厘清。”邱远山的声音再度响起,“各都都头需对本都人数、修士战力、物资储备了然于胸,三日内将详细名册与战力评估呈报本座案前。
战时以都为基本作战单位,冲锋陷阵、守御扎营皆听都头调遣,日后功过赏罚,亦以都为单位核算!”
这话落地,厅内顿时泛起一阵隐晦的波澜。以都为单位,意味着都头手握实权,各家族修士需放下私怨听其号令,往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各家主事心中都打起了算盘,神色各异。
邱远山又细细交代了物资申领、伤员转运、传讯符节使用等细则,确认众人无异议后,便挥了挥手宣布散会,独留各都都头在厅内,商议后续具体权责划分。
王青元随着人流走出石楼,清晨的寒风拂过面颊,让他思路愈发清淅。
西路先遣军、三日后开拔、以都为战……短短数言,便注定了王家没有太多适应的时间。
那位素未谋面的第七都都头赵铁山,将是他们接下来的直接上官,此人的品性、能力乃至立场,都将关乎王家此次随军的安危祸福。
他没有即刻返回王氏家族的驻地,按照昨日传令军官的叮嘱,转身走向指挥所不远处的一座小石屋。
那是第七都都头赵铁山召集本都各家族代表议事之地,关乎王家后续的任务分配,他容不得半分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