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烛火，轻轻“哔剥”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这声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夜澜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把裹着寒冰的重锤，砸在柳惊鸿的心上。
母妃。
唯一的遗物。
这两个词，与那支代表着北国最高机密、象征着无尽杀伐的黑色羽箭，与那朵她记忆深处永远明媚、也永远停留在了过去的莲花，以一种最荒诞、最不可理喻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柳惊鸿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她仿佛又回到了“天机阁”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训练营，一个扎着双髻，眉眼弯弯的女孩，正趴在石桌上，用一截炭笔，笨拙地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莲花。
“惊鸿，你看，像不像？”女孩举起画，一脸期待地问她。
那时的柳惊鸿，满心都是格斗技巧和生存法则，只冷冷地瞥了一眼：“浪费时间。”
女孩也不恼，只是嘻嘻一笑，将那张画塞进她怀里：“送给你！以后，我们都要像莲花一样，就算在最脏的泥里，也要开出最干净的花。”
女孩的名字，叫“阿莲”。
她是柳惊鸿在那段冰冷残酷的岁月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后来，阿莲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了，卷宗上的记录是“任务失败，确认死亡”。柳惊鸿曾偷偷潜入档案室，看到的就是这冰冷的八个字。
她一直以为，阿莲是被组织的残酷所吞噬。
可现在
柳惊鸿的目光，从那张泛黄的信纸，缓缓移回到萧夜澜的脸上。
这个男人，南国的战神，权倾朝野的护国公，此刻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深不可测与运筹帷幄。他的眼神，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茫然、痛苦与震惊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是那个执棋者，而是一个同样被卷入命运漩涡，茫然四顾的局中人。
那张他引以为傲、密不透风的安保网，护得住王府的实体，却护不住这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原来，他们都被困在一张网里。一张由过去织成的，名为“莲花”的网。
“她”柳惊鸿的喉咙有些发干，她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又无比自然。
萧夜澜的视线，依旧胶着在那朵莲花上，仿佛要将那简单的笔触看穿。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搜刮着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碎片。
“宫里的人都说，她很美，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可在我记忆里，她只是一个很爱笑的女人。她喜欢穿着素色的裙子，在院子里种满了莲花。她会抱着我，教我认字，她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莲香。”
他的叙述很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却让柳惊鸿的心，无端地揪了一下。
“后来呢？她怎么”
“病逝。”萧夜澜吐出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官方的说法是，她感染恶疾，为了不危及皇家血脉，自请迁出宫外别院，不久便病逝了。父皇为此大病一场，下令宫中，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她的名字。”
他抬起眼，看向柳惊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片不见底的寒潭。
“可我知道，她在说谎。她离开前一夜，曾来偷偷看过我。她抱着我，说了很多话，我那时太小，都忘了。只记得，她一直在哭，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忘了我’。”
“第二天，她就‘病’了。再然后，就‘死’了。”
“这张信纸，是我后来在她住过的宫殿里，一个废弃的梳妆盒夹层中找到的。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个是被告知“病逝”，却留下一个神秘符号的母亲。一个是在任务中“死亡”，却与这符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姐妹。
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此刻，被一枚小小的莲花印记，强行扭结在了一起。
柳惊鸿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和萧夜澜，一个北国特工，一个南国王爷，斗了那么久，猜忌了那么久，到头来，竟被一个共同的谜团，捆绑得如此之深。
她拿起那张信纸，与箭矢上的光影图案，仔细对比。
一模一样。
无论是花瓣的数量，还是每一笔的顿挫转折，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阿莲”柳惊-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将关于阿莲的一切，那些在训练营里的相伴，那些关于莲花的约定，以及她最后的“死亡”，简略地，告诉了萧夜澜。
她没有说得太详细，但对于萧夜澜这样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所以，”萧夜澜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是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暗流，“有两种可能。第一，你的朋友阿莲，就是我的母妃，她当年是假死脱身，回了北国。第二”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惊鸿已经明白。
第二，他的母妃，和她的朋友阿莲，都是“莲花”这个符号的传承者。它或许代表了一个组织，一个派系，甚至是一种身份。而“墨”，就是这个传承的延续者。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萧夜澜的母亲，那位南国皇帝曾经最宠爱的柔妃，是一个来自北国的，身份不明的女人。
这已经不是什么“妖邪画皮”的坊间流言了。这是足以动摇南国皇室根基，让萧夜澜从“护国公”瞬间沦为“敌国余孽”的惊天丑闻。
王承恩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看来，明天早朝那场戏，比我们预想的，要精彩多了。”柳惊鸿忽然笑了，她将信纸和羽箭并排放在桌上，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批”劲儿。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既然天都要塌了，那索性就闹得再大一点。
萧夜澜看着她，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意感染，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你打算怎么做？”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全然的信任。
“你觉得，‘墨’为什么要用这个只有我和阿莲才知道的符号？”柳惊鸿反问，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整个人又恢复了顶级特工的敏锐与冷静。
“他在表明身份，也在向你求助。”
“不止。”柳惊鸿摇了摇头，“他还在筛选。他没有联系‘天机阁’，也没有联系我这个‘画皮’，他联系的，是‘阿莲的朋友’。他想看看，现在的我，还认不认这朵莲花。如果我将这支箭直接上报给‘天机阁’，那么，我就是不认。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或者试图破解，我就是认了。”
“这不只是一个信号，这是一个投名状。是‘墨’递给我的，也是递给你的。”
柳惊鸿抬眼，直视着萧夜澜：“他一定知道我的身份，也一定知道我嫁给了你。他在赌，赌我会不会告诉你。赌你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我痛下杀手。”
萧夜澜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这朵莲花，既是求救信号，也是一道最恶毒的考验。它将萧夜n最深的伤疤，与柳惊鸿最核心的秘密，血淋淋地缝合在了一起，逼着他们做出选择。
是彼此猜忌，互相毁灭？还是联手破局？
“他赌对了。”萧夜澜缓缓道。
“没错，他赌对了。”柳惊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攻击性的弧度，“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一把大的。他不是要重塑北国的情报网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兴奋光芒。
“‘天机阁’在南国的情报网，就像一张蜘蛛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墨’，就是这张网的中心，那只最关键的蜘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修补这张网，而是要抢了这只蜘蛛，让整张网，为我们所用！”
“如何抢？”
“找到他。”柳惊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朵莲花上，“他既然留下了信号，就一定会留下找到他的方法。这个图案，绝不只是表明身份那么简单。”
她拿起那张泛黄的信纸，凑到烛火下，仔细地端详。
“你母妃柔妃，她平日里，除了种莲花，还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或者，常去的地方？”
萧夜澜陷入了沉思，努力在记忆的废墟里搜寻着有用的信息。
“她喜欢听戏。”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记得，宫里的戏班子，每个月都会进宫。她尤其喜欢听一出叫《莲池会》的戏。”
《莲池会》？
柳惊鸿的眉峰一挑。
“还有呢？关于这朵莲花，你还知道什么？”
“没了。”萧夜澜摇头，“父皇将她的一切痕迹都抹去了，我能找到这张信纸，已经是侥幸。”
柳惊鸿没有再问。她知道，线索已经中断。
她将信纸和羽箭并排放在一起，再一次进行对比。
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仔细。
烛光摇曳，两朵莲花，一明一暗，在桌面上静静地躺着。
忽然，柳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发现了！
一个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别！
萧夜澜母亲画的那朵莲花，花蕊的最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淡黄色墨点。
而羽毛光影投下的那朵莲花，同样的位置，却是空的！
这不是绘画的瑕疵！
柳惊鸿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夜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天早朝，王承恩他们，是不是要请钦天监和宗正寺的人，当众验我的身份？”
“是。”萧夜澜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宗正寺卿，是谁？”
“李德全，一个循规蹈矩，胆小怕事的老头子。”
柳惊鸿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不，他不是。”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墨’。而这朵莲花，就是我们和他相认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