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静静地燃烧,将两道身影长长地投在背后的舆图上,仿佛要与那山川河流融为一体。
“宗正寺卿,李德全。他就是‘墨’。”
柳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萧夜澜的心湖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这个结论太大胆,也太惊人。宗正寺卿,掌管皇室宗族谱牒、爵禄、赏罚,是维系皇家体面的重要人物。这样一个循规蹈矩、在朝堂上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老臣,会是北国潜伏最深、连“幽灵”都无从知晓的“墨”?
“何以见得?”萧夜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目光,已经从柳惊鸿的脸上,移到了那两朵并排的莲花上。
“直觉。”柳惊鸿先是说了两个字,随即又摇了摇头,指着那两朵莲花图案,“不全是直觉。你看,你母妃画的这朵,花蕊正中,有一个极淡的墨点,像不像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萧夜澜凝神看去,果然,在那泛黄的纸张上,莲花花蕊的中心,有一个几乎与纸张本色融为一体的微小圆点。若非柳惊鸿指出,他看了这么多年,竟从未发现。
“而‘墨’用光影投下的这朵,花蕊是空的。”柳惊鸿的指尖,在那个空心处轻轻一点,“这不是疏漏,这是钥匙和锁孔。你母妃留下的是钥匙,而‘墨’给出的,是等待开启的锁。他在告诉我,他知道钥匙的存在,并且,他有开启它的方法。”
“他为什么不直接画出那个点?”
“因为他要确认。确认我这个‘画皮’,还是不是当年的‘阿莲的朋友’。他要确认,这把钥匙,是不是还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柳惊鸿的目光转向萧夜澜,“他赌对了,钥匙在你这里。而他,就是那个唯一知道如何使用这把钥匙的人。”
这个逻辑链,天衣无缝,却又冰冷得让人心头发寒。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这一个小小的墨点,串联在了一起。
“明日早朝,王承恩他们会请宗正寺卿李德全当庭查验我的身份,核对宗谱。”柳惊鸿的嘴角,挑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兴奋,也有森然的杀意,“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唯一能与他‘相认’的场合。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暴露,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萧夜澜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舆图,看着那上面代表着太子余孽的红色标记,代表着北国暗桩的黑色圆点,第一次感觉到,这张他自以为掌控的棋盘,
“好。”许久,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问柳惊鸿打算怎么做,也没有问她需要什么帮助。一个“好”字,便是全盘的托付与信任。
柳惊鸿笑了。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夜风,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卷着院中白幡的萧索气息,扑面而来。
京城的夜,很深了。
除了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偶尔几声犬吠,万籁俱寂。寻常百姓早已进入梦乡,而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才刚刚苏醒。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杂院里,几间厢房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这里是贩夫走卒的聚集地,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酒气和发霉的食物味道。一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屠夫,正将一扇刚剔好的猪肉挂上铁钩,他动作娴熟,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院子角落里最阴暗的那间柴房。
柴房的门,虚掩着。
屋内,没有点灯。三道黑影,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分坐在三个角落。他们身上的气息,与这间柴房的阴暗潮湿,完美地融为一体。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他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像潜伏在暗处的蝎子。他的代号,也叫“蝎子”。
他是“天机阁”派来京城,负责追杀“画皮”的行动组长。
他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这单调的声响,是屋里唯一的声音。
“头儿,都三天了。”左手边一个身材瘦削的黑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七皇子府围得跟铁桶一样,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然呢?”蝎子没有回头,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带着一股金属的沉闷,“冲进去?你觉得凭我们三个,能闯得过萧夜澜的暗卫?”
瘦削的黑影不说话了。
萧夜澜的暗卫,在北国的情报里,是被标为最高危险等级的存在。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鬼面’大人那边,还是没消息吗?”右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影问道。
“‘鬼面’的行踪,不是我们能问的。”蝎子冷冷道,“他有他的任务,我们有我们的。首座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叛徒‘画皮’。她不死,我们就得死。”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天机阁”的规矩,比地狱的刑罚还要残酷。他们这些人,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没有了名字,没有了过去,只有代号和任务。
“真是讽刺。”瘦削的黑影低声嗤笑,“外面都传,七皇子妃葬身火海,七皇子悲痛欲-绝。结果呢?全他娘的是演戏!这‘画皮’,不愧是和‘幽灵’齐名的存在,把全天下人都耍了。”
“她越是厉害,就越该死。”蝎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烈的嫉妒与恨意,“组织培养了她,给了她一切,她却背叛了组织。这种人,比敌人更可恨。”
他站起身,走到柴房唯一的窗户前,透过一道细小的缝隙,望向七皇子府的方向。
那座府邸,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而危险。满园的白幡,在夜风里飘荡,在他看来,像是一面面嘲讽的旗帜。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那个屠夫,走到柴房门口,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门。
蝎子转过身,拉开了门。
屠夫递进来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肉案前,继续剔着骨头。
蝎子关上门,借着从窗缝透进的微弱月光,展开了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鸟,爪下抓着一个皇冠。
这是“天机阁”在京城的情报网传来的最高密令——目标,明日将入宫。
“机会来了。”蝎子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他将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纸上,有一股极淡的墨香。
“头儿,怎么说?”两个手下凑了过来。
“目标明日要进宫面圣。”蝎子将纸条在指尖捻成粉末,“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皇宫内守备森严,我们动不了手。但从七皇子府到皇宫,有三条路。我们必须在路上,完成截杀。”
“可京城巡防营”
“顾不了那么多了。”蝎子打断了他的话,“首座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不动手,等来的就不是命令,而是‘清理者’了。”
“清理者”三个字一出,另外两个黑影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听着,”蝎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鹰眼,你去长乐大街那条路,那里人多,视野好,你负责在高处监视,一旦目标的马车出现,立刻发信号。螳螂,你去朱雀街,那里商铺林立,小巷众多,适合近身刺杀。如果目标走那条路,由你主攻。”
“那你呢,头儿?”被称作“螳螂”的瘦削黑影问道。
蝎子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嘴角在青铜面具下,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去走那条最不可能的路。”他缓缓道,“那条路,离宗人府最近。”
七皇子府,书房。
夜,已经深到了极致。
萧夜澜已经将明日早朝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做了周密的部署。而柳惊鸿,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沉寂的京城。
她的听力,经过前世今生两重训练,早已超越了常人的极限。
她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能听到,暗卫在暗处交错巡逻时,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甚至能听到,三里之外,城南那座嘈杂的院落里,磨刀石上,利刃划过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渴血欲望。
“怎么了?”萧夜澜走到她身后,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在发现同类气息后,被激起的兴奋。
“没什么。”柳惊鸿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只是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热闹。”
她的目光,越过萧夜澜的肩膀,落在那张舆图上。
图上,城南的位置,被她用指甲,轻轻地,划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
“早点休息吧。”萧夜澜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嗯。”柳惊鸿应了一声,转身朝内室走去。
在她与萧夜澜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的指尖,飞快地,在他的掌心,画下了一个符号。
一个,蝎子的图案。
萧夜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掌握紧,将那个符号,连同柳惊鸿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一同攥在了手心。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下达了一道命令。
“传令下去,‘鱼饵’,可以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