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闹剧，并未在京城的水面上激起太多波澜。李氏的疯癫和柳如烟的彻底崩溃，像两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只在将军府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回荡起沉闷而绝望的声响，随即被更汹涌的暗流所吞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到来的明日朝堂，以及那座处于风暴中心的七皇子府。
府内，那满园的白幡素缟，在秋风里无声飘荡，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宣告。宣告着这里正上演一出“痛失爱妃”的悲情大戏，也宣告着，生人勿近。
柳惊鸿推开窗，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空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自由流动感，变得有些粘稠，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府内的人，少了一半，气息却强了十倍。
那些平日里洒扫庭院的仆妇，走路时下盘稳健，眼神交错间，带着军中特有的警惕；那个新派来给她送茶点的丫鬟，手指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薄茧；甚至连屋顶掠过的一只飞鸟，都会引来数道隐匿在暗处的目光，在确认无害后，才悄然收回。
这张网，以她所在的暖阁为中心，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柳惊鸿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过，她没有感到被囚禁的冒犯，反而有一种近乎于欣赏的审视。这是一种顶级的安保布局，不动声色，却又无处不在。它没有将她当成一个需要看管的囚犯，而是像在守护一件绝世珍宝，不让任何尘埃有机会靠近。
她前世也曾为重要人物布下过类似的天罗地网，深知其中的门道。每一个哨点的设置，每一次巡逻路线的交叉，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足以应对任何方向的突袭。
而萧夜澜的布置，比她曾经做过的，更加完美。因为他的网里，多了一样东西——人情味。
午后，她有些犯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醒来时，身上多了一床薄薄的锦被，被角掖得妥帖，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莲子羹。
派来“伺候”她的那个丫鬟，正站在三步开外，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木雕。
“你做的？”柳惊鸿问。
“回主子，是王爷亲手熬的。”丫鬟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柳惊鸿拿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莲子软糯，甜而不腻，火候恰到好处。这不是御厨的手艺，带着一种家常的、略显笨拙的妥帖。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组织里，她因为胃病，也曾有过一段被人照顾的日子。那人是她的搭档，一个总喜欢咧嘴傻笑的年轻人，每次任务结束，都会想方设法给她弄来热乎乎的食物。
后来，那个年轻人为了掩护她撤退，死在了敌人的包围圈里。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冰冷的食物，和冰冷的人生。可此刻，这碗温热的莲子羹，却像一道久违的暖流，毫无防备地，熨帖过她那颗早已结冰的心。
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将那碗莲子羹喝完，连碗底的最后一滴糖水，都未曾剩下。
放下碗，她站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径直推门而入。
萧夜澜并不在处理公务，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神情专注。那张图上，已经用各种颜色的线条和标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红色的，是太子余孽的势力范围；蓝色的，是朝中那些骑墙派的府邸；而黑色的，则是数十个不起眼的、却被圈出来的点，像一颗颗钉死在地图上的毒疮。
柳惊鸿知道，那些黑点，是北国在京中可能存在的联络站或安全屋。
萧夜澜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是她，眼中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他没有遮掩地图的打算，反而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柳惊鸿走过去，视线落在地图上。她的目光很专业，迅速扫过那些标记，脑中已经开始构建一张立体的攻防网络。
“你的网，撒得太大。”她开口，声音平静，“兵力过于分散，容易被单点突破。尤其这里，城西的漕运码头，三教九流汇集，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你只在这里布了两个点，太少了。”
她指出的是一个极其专业的漏洞。
萧夜澜听完，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拿起朱笔，在城西码头的位置，又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所以，我把最精锐的鱼，都放在了这个最浑浊的池塘里。”
他转头看向柳惊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
“‘鬼面’是个极度自负的人，越是守备森严的地方，他越不屑于去。相反，这种最混乱、最不起眼的地方，才是他这种毒蛇最喜欢的巢穴。”
柳惊鸿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不仅看穿了她的心思，甚至比她更了解她的敌人。
“你做的这一切，不止是为了防备‘鬼面’。”柳惊鸿的目光，从那些黑色的标记，移到了红色的区域，“你还在等，等那些按捺不住的人，自己跳出来。”
“聪明。”萧夜澜赞许地点头，他将手中的朱笔放下，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王承恩只是个开始，是被人推到台前试探的卒子。他背后，还藏着真正想下棋的人。我不喜欢被动，所以，干脆把棋盘掀了，让他们连棋子都没得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柳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计划”和“布局”，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他，是在执掌乾坤。
“你就不怕，玩脱了？”她问。
“不怕。”萧夜澜回答得毫不犹豫，他转过身，与她面对面，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因为，我的王妃，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特工。有你在，这盘棋，我输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不加掩饰的信赖。
这不是恭维，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陈述。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柳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她习惯了被人当成工具，当成武器，当成棋子，却从未被人当成可以托付胜负的底牌。
她别开脸，避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萧瑟的白幡上。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想要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萧夜澜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伸出手，轻轻地，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很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样。”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不再问我这个问题。”
柳惊鸿的身体，僵住了。
她希望你能不再问我这个问题。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瞬间击溃了她用两世的戒备筑起的所有防线。
因为，只有家人，只有真正的自己人，才不会问“你想要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付出，都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原来，他想要的，不是一个盟友，不是一个伙伴，而是一个可以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停靠休憩的港湾。
而他，也正在努力，成为她的港湾。
眼眶，毫无预兆地，有些发热。
柳惊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失态。
“明日早朝，你打算怎么应对？”她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夜澜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没有戳破。
他只是走到她身后，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京城。
“不用应对。”他淡淡道，“我们只需要，把真相，摆在他们面前。”
“真相？”
“对。”萧夜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个，他们最想看到，也最害怕看到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黑色的羽箭，穿透窗纸，悄无声息地钉在了书房的立柱上。箭尾没有信筒，只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萧夜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柳惊鸿的心，也猛地一沉。
这不是王府暗卫的信号。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那支羽箭，目光落在箭杆上。那里，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她才能看懂的符号。
一个stylized(huà)character,withadropofblofrotheststroke
这是“画皮”这个身份，独有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
它只代表一件事——北国在南国潜伏最深，也是她唯一不知道身份的暗桩，代号“墨”，主动联系她了。
而启动这个信号的唯一条件是：北国，或者南国，即将发生足以颠覆两国格局的惊天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