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一派与七皇子府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素缟白幡，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压抑过后的、急于粉饰太平的奢靡。前院新换上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仿佛要将不久前因太子倒台而带来的阴霾，尽数用这浓烈的色彩冲刷干净。
主母李氏的院落里，更是熏着最名贵的苏合香。她半靠在铺着白狐软垫的榻上，由着两个最得宠的丫鬟，一个为她捶腿，一个为她剥着刚从南边快马送来的荔枝。
“还是这荔枝甜，京里那些果子，吃着总觉得寡淡。”李氏捻起一颗晶莹的果肉，慢悠悠地送入口中，眯着眼，一脸的惬意。
自从柳惊鸿“葬身火海”之后，她着实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天大的靠山七皇子权势滔天，而那个碍眼的、让她夜夜做噩梦的柳惊鸿却死了，这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妙不过的事。她甚至开始盘算，等风头过去，该如何为女儿柳如烟再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连礼数都忘了。
“夫、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氏秀眉一蹙，将口中的果核吐在丫鬟捧着的银盘里，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天天是真的要塌了！宫里传出旨意，明日早朝，陛下要宣、要宣七皇子携家中女眷上殿！”
“女眷？”李氏没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他府里除了几个丫鬟，哪来的女眷？难不成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一个荒唐的、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
管家颤抖着，说完了后半句话：“坊间坊间都传疯了！说七皇子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和、和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哐当！”
丫鬟手中的银盘失手落地，荔枝滚了一地。
整个屋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甜腻的苏合香，不知为何，闻起来竟有几分尸体腐败的恶臭。
李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管家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夫人饶命！”管家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是真的！都察院的王御史今早在朝堂上参了七皇子一本，说他不敬祖宗，以妖邪之物顶替亡妃。陛下陛下这才下了旨意，要当朝对质！”
当朝对质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氏的心上。
她松开手，整个人向后瘫倒在软垫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精雕细琢的房梁。
假的。
一定是假的。
这世上哪有死而复生的人？定是七皇子找了个长得像的女人，以此来慰藉丧妻之痛。对，一定是这样。
可那个念头，像一株从腐肉里长出的毒藤，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忘不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在荷花池边，那个被推下水的“废物”，是如何从水中猛地窜起，眼神冰冷得不像活人，干净利落地卸掉恶奴的下巴，又用碎瓷片划破如烟的脸。
那不是柳惊鸿。
那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从那天起，她就活在恐惧里。直到那场大火，烧掉了整个七皇子府，也烧掉了她心头的恐惧。她以为，那只恶鬼，终于被烧成了灰。
可现在
她回来了？
不，她根本就没死！
那场大火，那个“葬身火海”的结局，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她和七皇子联手布下的，骗过了全天下人的惊天大局！
这个认知，比“死而复生”更让李氏感到恐惧。
如果柳惊鸿只是个疯子，她还有办法对付。可如果她是一个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心思缜密到可怕的阴谋家，背后还站着权倾朝野的萧夜澜
那她李氏，这些年对那个“废物”做下的所有恶事，岂不都成了一笔笔等着被清算的血债？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长得像了点而已，就把您吓成这样？”
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贯的尖酸与刻薄。她扭着腰肢走进来，脸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疤痕，虽然用最好的脂粉遮盖，却依然隐约可见，让她原本娇美的脸蛋，平添了几分狰狞。
她显然也听说了外面的传闻，但脸上却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我看这是好事！那个贱人就算死了，也要给七皇子惹麻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敢冒充皇子妃，这可是欺君的大罪！明日朝堂之上，看七皇子如何收场！最好陛下龙颜大怒，将他们二人一并处死，才解我心头之恨！”
李氏看着自己这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女儿，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从榻上弹起，冲过去，扬手就给了柳如烟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柳如烟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您您打我？”
“我打醒你这个蠢货！”李氏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她抓着柳如烟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你以为那是好事？你以为那是机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根本就没死！那个贱人，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
“那场火是假的！她的死是假的！从头到尾，我们都被她骗了！被她耍得团团转！”
李氏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癫狂，像一个疯子。
“她不是什么野种，她就是柳惊鸿！是那个从池塘里爬出来，要找我们索命的恶鬼！她现在回来了！她要报仇了！她要杀了我们！杀了我们全家！”
柳如烟被母亲这副模样吓坏了，她挣扎着，哭喊道：“您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没死！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李氏看着女儿惊恐的脸，突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想起了自己克扣柳惊鸿的月钱，想起了自己让下人打骂她，想起了自己将她母亲的遗物丢进火盆，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设计，将她当成一枚弃子，嫁给那个传闻中残暴不仁的七皇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催命的符咒，贴满了整个屋子。
她曾经有多么享受作践柳惊鸿时带来的快感，现在就有多么恐惧即将到来的报复。
她环顾着这间华丽的屋子，看着那些名贵的摆设，精美的衣料，这些她引以为傲、赖以为生的东西，此刻都像一张张嘲讽的嘴脸，在无声地告诉她，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死！
一个念头，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她混乱的脑中闪过。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光。
“去去佛堂！”她对着吓傻了的丫鬟嘶吼道，“快！把府里所有的香都拿来！我要拜佛！我要拜菩萨！”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院外的佛堂冲去。
她要祈求满天神佛的庇佑，她要告诉菩萨，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她愿意倾尽所有，吃斋念佛，为自己赎罪。
然而，当她冲进那间小小的佛堂，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白玉观音像时，她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尊观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不知为何，竟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柳惊鸿的模样。
那张脸，带着一种悲悯的、冰冷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在说：现在求饶，晚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将军府午后的宁静。
李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看见，府邸那方小小的荷花池里，一双冰冷的手，正缓缓地，从漆黑如墨的水中，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