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苏记茶馆的小院重归寂静,仿佛之前那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密谈,只是一场被月光拉长的梦。
然而,梦醒之后,现实的齿轮已经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冷酷的方式缓缓转动。
天色未亮,南国京城里最灵通的几个消息集散地——从三教九流汇聚的街头酒肆,到王公贵胄出入的高档茶楼,一种诡异的流言,便如初春解冻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漫延开来。
“听说了吗?七皇子府上,闹鬼了!”
“什么闹鬼?说得具体点!”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位已经‘葬身火海’的七皇子妃,阴魂不散,回来了呗!”
“胡说八道!我表兄的妻弟就在京兆府当差,他说亲眼看见七皇子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跟那位长得一模一样!活生生的人!”
“嘶——一模一样?这世上还有这种事?莫不是什么妖物画皮,前来祸乱皇家的?”
流言如风,越吹越烈,版本也越来越离奇。从最初的“阴魂索命”,到“双生姐妹”,最后,已经演变成了“狐妖画皮,魅惑亲王,意图颠覆南国江山”的志怪故事。
寻常百姓当个新奇的谈资,一笑而过。
可这些话传到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成了另一番味道。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承恩,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前太子萧景辰的远房表亲,王承恩在太子党中的地位并不高,属于摇旗呐喊的外围角色。也正因如此,在太子倒台后的那场大清洗中,他才侥幸逃过一劫,只是被不轻不重地申斥了几句,官职未动。
这段时日,他如履薄冰,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七皇子萧夜澜秋后算账。
可恐惧的尽头,往往滋生出疯狂的野望。
当“七皇子妃死而复生”的流言传到他耳中时,他枯坐了一夜,那双因恐惧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贪婪的光。
机会!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夜澜如今权倾朝野,如日中天,从正面攻击他,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这件事不同,它无关军功,无关政绩,它触碰的是皇家最敏感、最忌讳的神经——祖宗礼法与鬼神之说。
一个“已死”的王妃,一个来历不明的“替身”,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把事情闹大,往“妖邪”和“不详”上引,就足以让萧夜澜沾上一身洗不清的腥臊。皇帝再如何信任他,也不可能对皇室颜面和江山气运置之不理。
只要能让皇帝对萧夜澜产生一丝一毫的猜忌,那他王承恩,便能一战成名!不仅能为死去的太子“尽忠”,更能借此成为朝堂上那股敢于直面七皇子势力的“清流”领袖,从此平步青云。
巨大的诱惑,压倒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卯时,天光微亮,王承恩将连夜写就的奏折,用双手郑重地托起,对着镜子,演练了数遍自己即将慷慨陈词的神情。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仿佛自己是匡扶社稷的最后一道脊梁。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只被野心驱使的飞蛾,正兴冲冲地,扑向一场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烈火。
太和殿。
早朝的钟声悠扬响起,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官员们低声交谈的次数少了,互相交换眼色的频率却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护国公,七皇子萧夜澜,今日告假,未曾上朝。
理由是:悼念亡妻,悲伤过度,偶感风寒。
这个理由,在往日,无人敢有异议。可放在今天,配上满城风雨的流言,就显得格外讽刺。
龙椅之上,南国皇帝萧远山面沉如水。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流言,一夜未曾好眠。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可身为帝王,他更明白“人言可畏”四个字的分量。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刚响起,一道身影便从御史的队列中,毅然决然地走了出来。
正是王承恩。
他手捧象牙笏板,跪倒在地,声如洪钟:“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承恩,有本要奏!”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讲。”
“臣,风闻坊间有一奇谈,言及已故七皇子妃死而复生之事。初闻之时,臣只当是无稽之谈,一笑置之。然,此流言愈演愈烈,细节详实,所指凿凿,已然动摇京城民心!”
王承恩一开口,便将自己放在了为民请命、为国分忧的道德高地上。
“陛下,皇子妃乃皇家妇,其生死荣辱,系于国体。昔日七皇子妃柳氏不幸葬身火海,陛下恩准,以国公夫人之礼下葬,天下哀之。此乃皇恩浩荡,亦是全了皇家体面。”
“然,如今京中却出现一相貌与故人无异之女子,且被七皇子殿下接入府中,形影不离。此事真假,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已然引发天下非议!”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愤与忧虑。
“若此事为假,是有人恶意中伤皇子,动摇国本,当以雷霆之势彻查,以正视听!若此事为真”
王承恩在这里顿了一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带哭腔。
“那便更是骇人听闻!以一身份不明之女子,顶替已故皇子妃,是为不敬祖宗!置皇家礼法于何地?若此女真是妖邪画皮,潜入中枢,其心叵测,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通篇没有直接指责萧夜澜,句句都是“为皇家着想”、“为江山社稷担忧”,却字字都像钢针,扎向萧夜澜的软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曾与太子党有牵连的官员,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纷纷出列,跪倒在地。
“王御史所言甚是,此事关乎国体,不可不察!”
“请陛下圣断,彻查此事,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他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虽然害怕那头巨鲸的威力,却更渴望分食一口血肉。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官员,心中怒火翻涌。他岂会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机打压老七,动摇他的地位。
可王承恩的话,也确实说到了他的心病上。
皇家,最重脸面与规矩。
一个死人,活了过来。这事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将目光投向另一侧,以丞相为首的、支持萧夜澜的官员们,此刻却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们不是不想替七皇子辩解,而是没法辩解。
他们也摸不准,七皇子到底在做什么。这种时候,沉默,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时间,整个朝堂,竟形成了对萧夜澜极为不利的局面。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附议的官员们吓得一哆嗦,顿时噤声。
王承恩却以为皇帝是被自己说动了,心中一喜,再次叩首:“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攻讦七皇子之意,只求查明真相,以慰天下!”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让王承恩瞬间如坠冰窟。
“真相?”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爱卿,你想要什么真相?”
“臣臣不敢。只求陛下召七皇子与那名女子上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清来龙去脉。再请钦天监与宗正寺共同验其身份,辨其妖邪,如此,流言自可不攻自破!”
王承恩硬着头皮,将最终的目的说了出来。
将人带上大殿,当众审问,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皇帝没有再看他,他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帝王的最终裁决。
许久,皇帝睁开了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疲惫与威严,“宣护国公萧夜澜,明日携‘家中女眷’,上殿面君。”
旨意一下,王承恩等人心中狂喜,却不敢表露,只是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旨意如风,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七皇子府。
满府的白幡素缟,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府中最深处,一间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暖阁内,却燃着暖烘烘的炭火,一盘棋局,正杀到酣处。
萧夜澜一身素色常服,神情专注地看着棋盘。他长眉微蹙,似乎正为一条大龙的生死而苦恼。
在他对面,柳惊鸿同样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裙,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她纤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棋盘上巡梭,像是在寻找着最致命的破绽。
阁内很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一名暗卫统领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今日早朝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萧夜澜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一处。
“知道了,退下吧。”
“是。”暗卫统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看来,你的那些‘同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心急。”萧夜澜看着棋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柳惊鸿闻言,唇角微微一勾。她终于找到了那处破绽,手中的黑子,毫不犹豫地落下。
“啪。”
一声轻响。
棋盘上,萧夜澜那条苦心经营的大龙,瞬间被拦腰斩断,再无生机。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鱼儿咬钩,不是正好吗?”
她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配合,连‘当众验明正身’的戏台子,都替我们搭好了。”
她顿了顿,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那么,护国公殿下,明日这场大戏,你这位主角,准备好登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