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院中打了个旋，将那张写着寥寥数语的字条吹得翻飞欲舞，像一只黑色的、预示着不详的蝴蝶。
萧夜澜的指尖将它稳稳按在石桌上。
“蜂巢”、“鬼面”。
这两个词，像两颗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让刚刚才达成脆弱平衡的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柳惊鸿的目光从字条上移开，那双刚刚还漾着几分暖意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清寒的冰湖。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掀翻在地的恼怒。
“‘蜂巢’是北国谍报中枢‘天机阁’的内核代号，”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能动用这个代号传递情报，说明下令的人，级别很高。”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鬼面”二字上，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至于‘鬼面’那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位置。一个专门负责清理门户、追杀叛徒的位置。每一个‘鬼面’，都是从‘幽冥岛’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他们没有情感，没有思想，只懂得执行命令。”
萧夜澜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当柳惊鸿说出“怪物”这个词时，她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似乎也无法驱散她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寒意。
他问：“你和他们交过手？”
“何止交过手。”柳惊鸿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深渊的平静，“上一任‘鬼面’，就是死在我手里的。所以我才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幽灵’。”
原来如此。
萧夜澜终于明白，她那身狠戾的杀气从何而来。她不是在模仿野兽，她本身就是从无数次狩猎与被狩猎中，活下来的那一只。
“他们派了一个新的‘鬼面’来，目标是我。”柳惊鸿将事实剖析得清晰而冷酷，“北国，终于对我下达了真正的追杀令。”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国。
凛冬提前降临了这座雄踞北方的都城。铅灰色的天空下，皇城宫殿的飞檐翘角，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风雪之中。
在皇城最深处，有一座无名宫殿，终年不见阳光。这里，便是北国最神秘的机构，“天机阁”的所在地，也是柳惊鸿口中的“蜂巢”。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一枚硕大的夜明珠，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幽幽的、惨白的光。光线下，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侍立两侧，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铁制面具，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大殿尽头的最高处，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却丝毫不见华贵，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威压。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脸，面容清癯，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是鹰。
他就是“天机阁”的首座，那个亲手缔造了无数暗桩，又亲手将他们一一抹除的，北国谍报之王。
他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身旁的黑檀木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不大，却像丧钟，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他们都在等着首座开口，等着他对那份刚刚从南国传回的、堪称奇耻大辱的密报，做出最终的裁决。
“画皮”，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投入了七皇子萧夜澜的怀抱，成了他们最锋利的、反插向自己胸膛的刀。
南国边境的惨败，京城密探的全军覆没，太子萧景辰的倒台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被自己培养出的、最完美的工具，背叛了。
“呵。”
许久，首座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阶下那群沉默的黑影，最终，落在了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那人同样戴着铁面，身形却比旁人更显挺拔，他站在那里，如一柄出了鞘的剑，即便静止不动，也透着一股随时能撕裂一切的锋芒。
“‘鬼面’。”首座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属下在。”那道身影单膝跪地，声音从铁面后传出，嘶哑，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你觉得，‘幽灵’是个怎样的人？”首座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新任的“鬼面”沉默了片刻。
“最锋利的刀，最完美的棋子。”他回答。
“说得好。”首座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本座也曾这么以为。本座将她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她名字，教了她本事，将她打磨成这世上最锋awso的艺术品。可本座忘了，再完美的工具，用久了，也会生出自己的想法。”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近乎于惋惜的冷酷。
“她太聪明，也太骄傲。她以为自己能跳出棋盘，自己执子，却不知这天下，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棋盘。而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
首座从扶手上拿起一枚黑色的、雕刻着鬼首的令牌，随手抛了下去。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鬼面”稳稳接住。
“本座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首座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阶下的“鬼面”，“去南国，找到她，然后”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毁了她。”
“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本座要她的头颅，出现在这张桌案上。”
“属下，遵命。”
“鬼面”没有丝毫犹豫，他将令牌收入怀中，站起身，对着首座行了一礼，便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后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首座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假寐。只有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
“幽灵”柳惊鸿
真是，可惜了啊。
苏记茶馆的小院里，夜风更凉了。
柳惊鸿将那张薄薄的字条，在指尖捻了捻，然后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看来，我的仇家，比你的只多不少。”她抬起头，看着萧夜澜，脸上竟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萧夜澜看着她。
她明明说着生死攸关的大事，可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被挑起兴致的、跃跃欲试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忧，有些多余。
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危险于她而言，不是灭顶之灾，而是让她变得更兴奋、更强大的养料。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不怎么做。”柳惊鸿走到石桌旁，重新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鬼面’而已，还没资格让我乱了阵脚。”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又停下了。
“不过，他来的倒是时候。”
“嗯？”
“你不是问我，我们的第一个合作，该从哪里开始吗？”柳惊鸿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现在，我知道了。”
萧夜澜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那场‘葬身火海’的戏，北国那边，信了七八分。但只要找不到我的尸骨，他们心里，就总会有一根刺。”柳惊鸿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画着圈，“‘鬼面’这次来，首要任务，就是确认我的死讯。只有确认我真的死了，他们才会把注意力，从一个‘死人’身上，彻底移开。”
“所以？”
“所以，我们得帮他一把。”柳惊鸿的嘴角，缓缓勾起，“我们得把这场戏演完，演得更真，更隆重。真到让所有人都相信，七皇子妃柳惊鸿，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
萧夜澜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办一场真正的葬礼？”
“没错。”柳惊鸿点头，眼中那兴奋的光芒更盛，“一场风风光光，全城皆知的葬礼。七皇子痛失爱妃，悲痛欲绝，为其举办国丧级别的葬礼，以此来悼念这个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萧夜澜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近乎于疯狂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用自己的葬礼，来给敌人设一个局。
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她想得出来，也只有她敢这么做。
“这太冒险了。”他沉声道，“一旦你‘下葬’，就等于将自己置于一个完全被动的境地。‘鬼面’不是傻子，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验证棺材里的‘尸体’。”
“我知道。”柳惊鸿的笑容不变，“所以我才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合作。”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中，像两颗最璀璨的星辰。
“七皇子殿下，我需要你，帮我找一具尸体。一具能骗过‘鬼面’的眼睛，替我‘死’一次的尸体。”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然后，”她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最致命的蛊惑，“我们就在这场盛大的葬礼上，布一个局，一个专门为这位远道而来的‘鬼面’先生，准备的欢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