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舰队的路途只有三里,萧执却走得异常艰难。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暗金色的纹路从胸口疯狂蔓延,爬满了脖颈、脸颊,甚至眼白都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
体内那股力量正在暴动——不是因为虚弱,恰恰相反,是因为刚才吞噬李清源复制体后获得的“养分”太多,多到淡金色的龙气锁链已经快束缚不住这头凶兽。
星澜搀扶着他,能清晰感觉到萧执身体的温度正在两种极端间剧烈切换:一会儿冰冷如尸体,一会儿滚烫似熔炉。
更可怕的是,他皮肤的触感也在变化,时而柔软如常,时而又坚硬得像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鳞片。
“王爷,您必须停下来调息!”星澜声音发急,“再这样强行压制,您会……”
“会死?”萧执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知道。”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截断裂的码头木桩上,剧烈喘息。胸口双色莲花的搏动已经快得连成一片,暗金与淡金的光影在他皮肤下疯狂流转,像两条纠缠撕咬的毒蛇。
“但我不能停。”萧执看向港口外隐约可见的舰队轮廓,“苏晚……她在替我分担。”
星澜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您是说,苏姑娘体内的白玉莲花,也在承受这种反噬?”
“共生……是双向的。”萧执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我强,她强。我弱,她弱。我若失控……”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如果萧执体内这股暴走的力量彻底冲破压制,第一个被波及的,就是通过白玉莲花与他共生的苏晚。
届时,那朵正在缓慢转化的白玉莲花,很可能瞬间被暗金侵蚀,将苏晚变成……另一个“容器”。
两人终于回到舰队。
旗舰甲板上,赵铁鹰和王朗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萧执的状态,赵铁鹰倒抽一口冷气,王朗则直接单膝跪地:“殿下!末将这就去请军医……”
“没用。”萧执摆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扶我进舱。星澜,把刚才那颗珠子给我。”
船舱内,萧执盘膝坐在榻上,双手捧着那颗暗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那缕被封印的“墟”之意识碎片仍在疯狂扭动,试图冲破束缚。
每一次冲撞,珠子就剧烈震颤一下,发出细微的、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咔咔”声。
“殿下,这是……”赵铁鹰紧张地盯着珠子。
“李清源复制体的‘核心’。”萧执闭目感应,“里面封存着‘墟’的部分计划和记忆。我需要……读取它。”
“可您的身体……”
“正因为身体快撑不住了,才更需要知道。”萧执打断星澜,“知己知彼,才能找到破绽。”
他不再多言,将珠子贴在额前。
暗金色的光芒从珠子中涌出,顺着他的皮肤渗入。
这一次,不是狂暴的信息冲击,而是……某种缓慢的、冰冷的渗透。
萧执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没有边际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金色的星辰。星辰表面布满了沟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
而在星辰中央,一朵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莲花,正在缓缓旋转。
每一片花瓣,都由无数个哀嚎的魂魄凝聚而成。
那是“墟”的本体。
不,那只是本体……极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画面涌来:三千年前,天外陨石坠海,带来最初的“墟种”。那颗种子在海底沉睡了两千年,缓慢吸收着这个世界的“恶意”——战争的杀伐、饥荒的绝望、背叛的痛苦……
一千年前,种子苏醒,开始第一次尝试侵蚀。
它选中了当时的白莲教,将教义扭曲,将“无生老母”的神像改造成自己的“面具”。
三百年前,萧远出海,意外发现了它的存在。这位惊才绝艳的皇族,用毕生修为和生命为代价,在“归墟”设下封印,将“墟”的本体禁锢在深海。
可封印……有漏洞。
“墟”的意识,早已通过白莲教的信仰网络,渗透进了人世。
它无法直接降临,却能通过“容器”和“节点”,一步步削弱封印,一步步……蚕食这个世界。
九个节点,对应九州龙脉的九个气穴。
每激活一个节点,就能抽走一州龙气,削弱封印一分。
同时,节点激活时产生的巨大负面情绪——恐惧、绝望、痛苦——会通过白莲教的信仰网络,汇聚到“墟”的本体,成为它冲破封印的“燃料”。
而萧执……画面定格。
是他。
胸口的双色莲花印记,在黑暗中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你是……钥匙。”
一个重叠的、冰冷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李清源,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那是……“墟”的本体意识。
“萧远的血脉……龙气的载体……完美的容器……”
“但你体内……有‘杂质’。”
“那个女人的莲花……在净化你……”
“不过没关系……”
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恐怖的“笑意”:“等她完全转化……她会成为……最好的‘祭品’。”
“用她的‘净化之力’……中和龙气的抵抗……”
“用她的‘共生之体’……作为我降临的……‘桥梁’。”
“到时候……你和她……都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画面碎裂。
萧执猛地睁开眼!
“噗——!”
一大口暗金色的血喷在甲板上,血液落地后竟如活物般蠕动,迅速凝结成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双色莲花。
“王爷!”赵铁鹰冲上来。
“我没事……”萧执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却冰冷得可怕,“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墟’的真正计划。”
萧执看向船舱深处——苏晚所在的方向,“它要的,从来不是九个节点全部激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它要的,是苏晚。”
“等她体内的白玉莲花完全转化,等她成为能与我的‘墟种’完美共生的‘净化之体’……届时,它会直接降临到我们两人身上。”
“用我们的身体,作为它在这个世界的……‘新躯壳’。”
舱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恐怖含义。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王朗声音发颤,“毁掉那朵白玉莲花?”
“不行。”星澜摇头,“莲花与苏姑娘的魂魄已经融为一体,强行摧毁,她会魂飞魄散。”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有办法。”萧执缓缓站起身。
虽然他脸色依旧惨白,身体依旧在轻微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近乎冷酷的、属于战场统帅的清明。
“既然‘墟’想要苏晚,我们就给它。”
“什么?!”赵铁鹰惊呼。
“但不是完整的苏晚。”萧执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粗糙的海图,“星澜,观星阁有没有一种秘术,能暂时‘分离’魂魄与肉身的连接?”
星澜一怔,随即脸色大变:“您是说……‘离魂术’?可那术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魂魄就会永远无法归位,成为孤魂野鬼!”
“不需要完全分离。”
萧执在海图上点出几个位置——那是剩余节点的方位,“只需要暂时切断苏晚的魂魄与白玉莲花的‘深层连接’,让她身体的转化……暂停。”
“然后呢?”
“然后,”萧执抬头,眼中暗金流转,“用我的身体做饵。”
他指向自己胸口:“‘墟’想要降临,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我的身体,有龙气,有‘墟种’,是最佳选择。如果它感应到苏晚的转化暂停,而我的身体又‘恰好’出现破绽……”
“它会提前降临。”星澜倒抽一口冷气,“可那样您……”
“我会在它降临的瞬间,用先祖留下的玉佩,引爆体内的‘墟种’。”萧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墟’的本体意识跨越虚空降临,需要消耗巨大能量。
届时,它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会变得极其脆弱。
如果在它完全降临前,引爆‘墟种’,就有可能……重创它的本体意识,甚至将它逼回虚空深处。”
“那您呢?”赵铁鹰声音嘶哑,“引爆‘墟种’,您会……”
“会死。”萧执坦然,“但至少,能换三十年的太平。”
他看向众人:“‘墟’受此重创,至少需要三十年才能恢复。到时候,大周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修复龙脉,清除白莲教余孽,甚至……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可这太冒险了!”王朗急道,“万一‘墟’没有上当,万一它还有后手……”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萧执收起海图,“下一个节点,徐州,七天后激活。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完成所有布置。”
他顿了顿,看向星澜:“‘离魂术’,需要多久准备?”
星澜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至少……三天。而且需要大量珍稀材料,还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灵气充裕的环境。”
“材料让王朗去准备,舰队里没有的就地征集。”萧执下令,“至于环境……”
他看向舷窗外,南方海平线:“去‘云梦泽’。”
云梦泽,大周南方最大的湖泊,也是传说中灵气最浓郁的“洞天福地”之一。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观星阁在南方的根基所在,有现成的阵法和高塔,最适合施展“离魂术”这类秘法。
“可云梦泽距离此地至少五天的航程……”陈老大皱眉,“而且现在是冬季,湖面可能结冰。”
“那就破冰。”萧执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内,必须赶到。”
命令传达下去,舰队立刻转向,全速南下。
萧执回到自己的舱室,关上门,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榻边。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双色莲花。
暗金色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而淡金色的龙气锁链,只剩下最后三根,还在死死缠绕着莲花的根部。
他能感觉到,那三根锁链,也快断了。
到那时……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晚安静沉睡的面容。
“晚晚……”他低声喃喃,“对不起。”
“这一次,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舱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赵铁鹰。
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王爷……末将不会让您一个人走的。”
“黄泉路上……末将陪您。”
而与此同时。
在舰队后方,百里外的海面上。
一艘残破的小船,正悄无声息地跟着。
船上只有一个人。
穿着破烂的白袍,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的伤口,伤口中却没有流血,只有暗红色的粘液在不断蠕动。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李清源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这张脸更加苍白,更加僵硬,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望着舰队远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云梦泽……”
“真是……完美的葬身之地。”
小船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墨黑的海水中。
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涟漪中心……一朵缓缓旋转的黑色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