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青州港的瞬间,萧执感觉像穿透了一层粘稠的水膜。
外界海风的咸腥、海浪的喧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沉重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胶质。港口的景象更是诡异——栈桥上堆着整齐的货箱,缆绳盘绕得一丝不苟,甚至有几艘小渔船还系在岸边,船桨摆在舷边,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可这里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只有无处不在的、缓慢蠕动着的暗红色雾气。雾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晶莹的颗粒,像凝固的血珠,又像某种怪异的孢子。
“时间……真的停了。”
星澜低声道,他指尖亮起一点星芒,照亮了前方地面。
灰尘以违反常理的状态悬浮在空中,维持着被风吹起的姿态,却静止不动。
一只海鸟展开翅膀,定格在即将起飞的瞬间,眼珠却诡异地转向他们,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
“它在‘看着’我们。”萧执没有理会那只鸟,目光投向港口深处,那条通往城内的青石大道,“整座城,都是它的‘眼睛’。”
大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门板紧闭,招牌在静止的雾气中轮廓模糊。
更远处,民居的窗后似乎有人影晃动,可当你定睛看去,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只有城中央那道光柱,稳定地散发着暗红光芒,像灯塔,更像……陷阱的诱饵。
两人沿着大道向城内走去。
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活物上。道路两侧建筑投下的阴影格外浓重,边缘处甚至呈现出不自然的锯齿状,仿佛随时会扑出来吞噬行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第一具“人”。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挑夫,扁担还扛在肩上,两端挂着空空的箩筐。
他侧身站在路边,头微微仰起,嘴巴半张,似乎正要和什么人打招呼。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半透明感,皮肤下能看到暗红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
胸口处,一朵微小的、黑色的莲花印记,正在随着光柱的节奏明灭。
萧执停在他面前,仔细观察。
挑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眼神空洞,却又似乎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他的身体完全僵直,保持着行走中的动态平衡,却连衣角的褶皱都凝固在空中。
“他还活着吗?”星澜轻声问。
“活着。”萧执伸手,指尖在距离挑夫脸颊一寸处停下。
他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像风中残烛,“但魂魄被抽走了大部分,只剩一点‘本能’在维持躯壳不腐。”
他顿了顿:“李清源在把他们做成……‘标本’。痛苦和恐惧被抽取后,躯壳保留下来,作为‘墟’在此界的‘锚点’。”
话音刚落,挑夫胸口那朵黑色莲花印记,突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球……转动了。
僵硬地、缓慢地,转向萧执的方向。
空洞的瞳孔对准萧执胸口的双色莲花。
然后,那半张的嘴巴,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僵硬的弧度。
“嗬……”
不是声音,是气流穿过僵化声带产生的摩擦声。
下一秒,挑夫的躯壳开始……融化。
不是像幽州那样化作黑液,而是像蜡像遇热,从头部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软化、流淌,最终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色的、冒着气泡的粘稠物质。
而那朵黑色莲花印记,则从粘液中升起,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它在……‘示警’。”星澜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整条街道两侧,所有凝固的“人”,胸口同时亮起了黑色莲花!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商铺里的掌柜,街边的摊贩,路过的妇人,玩耍的孩童……所有被凝固的躯壳,全部开始融化!
暗红色的粘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汇聚到街道中央,越积越高,转眼间就形成了一座两人高的、不断蠕动的……“肉山”。
肉山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嘶吼。而在肉山顶部,那些黑色莲花印记聚集、融合,最终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莲花。
莲花中心,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传来李清源那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殿下,您终于来了。”
“老臣为您准备的‘欢迎仪式’,可还满意?”
萧执抬头,看着那朵黑色莲花,眼神冰冷:
“李清源,你就只会这些把戏?”
“把戏?”莲花中的声音轻笑,“殿下,您难道没发现吗?这座城里的十万‘标本’,每一个都是老臣的‘眼睛’,也是老臣的‘手脚’。”
话音未落,肉山轰然炸开!
不是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条细长的、由粘液凝聚的触手,如暴雨般射向萧执和星澜!
每一条触手尖端,都有一张痛苦的人脸,张开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黑色利齿!
星澜双手结印,星芒化作光罩护住两人。可触手数量太多了,光罩瞬间被撞出无数裂痕!
萧执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胸口双色莲花印记,暗金色的一半骤然亮起!
但这一次,亮起的方式很奇特——不是蔓延全身,而是像呼吸般,一明一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圈暗金色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涟漪触及触手的瞬间,那些触手……僵住了。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同化”。
触手表面的暗红色迅速褪去,转而泛起淡淡的暗金光泽。
痛苦的人脸表情凝固,然后……齐刷刷转向肉山顶部那朵黑色莲花,发出无声的……嘶吼?
不,不是嘶吼。
是……反噬。
被同化的触手猛然调转方向,如万箭齐发,射向黑色莲花!
“什么?!”莲花中传来李清源惊怒的声音。
触手刺入莲花,黑色莲花剧烈颤抖,表面的光泽迅速黯淡。
而那些触手则像找到了归宿,疯狂地向莲花内部钻去,开始……吞噬。
“你……你怎么可能控制‘墟’的造物?!”李清源的声音开始扭曲。
“因为,”萧执缓缓放下手,“我体内的‘墟种’,比你的……更‘纯粹’。”
他向前踏出一步。
随着他的脚步,那些被同化的触手猛然发力,硬生生将黑色莲花从肉山顶部……扯了下来!
莲花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碎片中,涌出一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雾气。
雾气迅速凝聚,化作李清源的模样——依旧是那身白袍,莲花冠,温文儒雅的面容。可此刻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皮肤的裂痕,而是像瓷器被敲击后,表面浮现的蛛网般细密的纹路。纹路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你竟然……”李清源低头看着自己出现裂痕的手,“能用‘墟’的本源之力,反向侵蚀我的‘载体’?”
“载体?”萧执眯起眼,“你果然不是真正的李清源。你只是‘墟’用他的记忆和血肉,捏造出来的……一个‘工具’。”
“工具?”李清源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不,我是‘进化’!李清源的意识太软弱,太迂腐,总想着什么‘天下大同’。而我,继承了记忆,却褪去了那些无用的‘人性’!我是更完美的存在!我将替母神,完成最后的……”
“最后的什么?”萧执打断他,“血祭?降临?还是……成为‘墟’降临后的第一个祭品?”
李清源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以为‘墟’真的需要‘代言人’吗?”萧执一步步逼近,“它需要的是‘通道’,是‘坐标’,是能让它完全降临此界的……‘锚’。”
他指了指李清源胸口——那里,莲花冠下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下面……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颗巨大的、暗金色的眼睛。
“你的身体,就是那个‘锚’。”萧执声音冰冷,“等九个节点全部激活,九州灵气枯竭,‘墟’的本体就会通过你体内的这个‘坐标’,撕裂空间,降临此界。”
“而到那时……”他顿了顿,“作为‘锚’的你,第一个就会被降临的力量……撑爆。”
李清源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胡说!母神承诺过我永恒!承诺过我……”
“承诺?”萧执冷笑,“‘墟’没有承诺,只有……本能。吞噬、扩张、同化,这是它的本能。而你,不过是它本能驱使下,一个比较好用的……工具罢了。”
“不……不可能……”李清源踉跄后退,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暗红的光芒从裂痕中渗出,“我是……我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萧执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伸手,按在了他胸口的漩涡上。
掌心,双色莲花印记完全亮起。
这一次,暗金与淡金同时爆发!
两股力量如两条毒蟒,钻入漩涡,顺着那无形的连接,直刺漩涡深处那颗暗金眼睛!
“吼——!!!”
不是李清源的惨叫。
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隔着无尽虚空传来的……愤怒嘶吼!
漩涡剧烈颤抖,开始崩解。那颗暗金眼睛疯狂转动,试图闭合,却被两股力量死死钉住,一点点……被拖向漩涡之外!
“不……不要……”李清源的身体开始崩解,像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化作飞灰,“母神……救我……”
没有回应。
只有那双暗金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然后……
闭上了。
漩涡彻底崩溃。
李清源最后一点躯体,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而在他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颗……暗金色的、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里,封印着一缕不断扭动的、暗红色的雾气。
那是“墟”留在此界的……一缕意识碎片。
萧执弯腰捡起珠子。
触手的瞬间,无数混乱的信息涌入脑海……
九州龙脉的走向,剩余节点的位置,白莲教潜伏者的名单,甚至还有……皇宫深处,某个隐秘祭坛的构造图。
以及,一个倒计时。
三十天。
三十天后,若九个节点未能全部激活,“墟”将强行降临。
代价是……此界十分之一的生灵,将作为“献祭”,撕裂空间壁垒。
信息流太庞大,萧执闷哼一声,七窍再次渗出暗金色的血。
“殿下!”星澜上前扶住他。
“没事……”萧执摆手,握紧珠子,“我们……有三十天。”
他抬头,看向城中央那道光柱。
随着李清源复制体的消亡,光柱开始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
笼罩全城的暗红雾气,也开始消散。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灰尘落下,海鸟惊飞,凝固的微风重新吹拂。
而那些被“标本化”的百姓,失去了支撑,纷纷软倒在地,陷入深度的昏迷。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青州节点,被摧毁了。
代价是……萧执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双色莲花印记,此刻……暗金色的部分,占据了七成。
淡金色的龙气锁链,已经出现了裂痕。
平衡,正在被打破。
他还能压制多久?
十天?五天?还是……更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一个节点……就在南方,徐州。
七天后激活。
而他们,必须赶在那之前。
“走吧。”萧执转身,向着港口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依旧挺直。
星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刚刚从地上拾起的一片碎片——那是黑色莲花崩碎后留下的,边缘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与苏晚掌心的莲花,颜色一模一样。
星澜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青州城中央,光柱完全消散的地方。
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中,渗出一点……暗金色的液体。
液体落地后,迅速凝聚,化作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双色莲花。
莲花微微颤抖,然后……绽放了一瓣。
仅仅一瓣。却让整座刚刚复苏的青州城,所有昏迷的百姓,同时……
颤抖了一下,像做了一个相同的、恐怖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