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在第四天黄昏时分,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与其说是湖泊,不如说是一片被薄雾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内陆海。
水色不是常见的青碧或湛蓝,而是一种奇异的银灰,倒映着冬日铅灰色的天空,显得格外苍茫。
湖岸线曲折如犬牙,芦苇荡连绵如雪,不时有水鸟惊起,在暮色中划过凄厉的弧线。
更引人注目的是,湖心深处,矗立着一座岛。
岛不大,轮廓却异常陡峭,像一柄倒插在水中的古剑。
岛上隐约可见建筑的飞檐斗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种不真实的缥缈感。
“那就是‘星枢岛’。”星澜指着湖心岛,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观星阁在南方的根基,也是……我师尊坐化之地。”
萧执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岛。
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合眼,胸口双色莲花的搏动越来越狂暴,暗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清明。
“岛上安全吗?”他问。
“理论上安全。”星澜回答,“岛上有师尊留下的‘周天星斗大阵’残阵,虽然威力不如完整版,但足以抵挡寻常邪祟。而且……”
他顿了顿:“岛上还有一座‘遗祠’,供奉着观星阁历代阁主的牌位。祠中有特殊的结界,能隔绝一切邪秽之气,最适合施展‘离魂术’。”
舰队在距离湖岸五里处停泊。
再往前,湖水太浅,大船无法通行。王朗指挥水手放下小艇,萧执、星澜、赵铁鹰、萧胤四人登船,陈老大留下指挥舰队警戒。
小艇划破银灰色的湖水,向着星枢岛驶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威压。那不是实质的力量,而是某种……时间的沉淀感。仿佛这座岛已经在此矗立了千万年,见证过太多沧海桑田。
登上岛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岛上没有灯火,只有漫天星辰洒下的微光。
那些星辰在云梦泽上空显得格外清晰、格外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星澜轻车熟路地领着众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尽头,出现了一座古旧的祠堂。
祠堂不大,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上书“星枢遗祠”四个古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正中香案上,一盏长明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的光芒。
灯光照亮了香案后密密麻麻的牌位,最上方的一块,刻着“观星阁第七代阁主凌虚子之位”。
星澜在牌位前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按在香案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中。
“嗡——”
祠堂地面,亮起了繁复的星图。
那些星图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由无数细密的、发光的符文组成,随着令牌的嵌入,符文依次亮起,最终在祠堂正中,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缓缓旋转的星辰法阵。
“就是这里。”星澜转身,看向萧执,“‘离魂术’需要三天三夜不间断施法。期间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否则施术者和受术者都会有性命之危。”
萧执点头,走到法阵边缘,看向赵铁鹰和萧胤:“这三天,祠堂外的警戒就交给你们了。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人——不得靠近祠堂百步之内。”
“末将领命!”赵铁鹰单膝跪地。
萧胤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萧执的肩膀,眼中是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萧执转身,又看向星澜:“开始吧。”
星澜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九根刻满符文的青铜长钉,七七四十九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还有一大包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药粉。
他先将药粉均匀洒在法阵周围,然后以九宫方位,将九根青铜长钉钉入地面。
每钉入一根,法阵的光芒就亮一分,祠堂内的空气也更凝重一分。
最后,他将四十九面青铜镜悬挂在祠堂四壁,镜面全部对准法阵中央。
做完这一切,星澜已经汗流浃背。他看向萧执:“王爷,请将苏姑娘……请出来吧。”
萧执走到祠堂角落,那里放着一口临时搬来的棺椁——不是棺材,而是用暖玉雕成的、类似冰棺的容器,用来保持苏晚的身体状态。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棺盖,将依旧沉睡的苏晚抱出,轻轻放在法阵中央。
苏晚的脸色依旧红润,呼吸平稳,可眉心那点暗金色,已经扩大到了铜钱大小。
而掌心的白玉莲花,几乎完全变成了淡金色,只有花心处,还残留着一点刺目的暗红。
萧执跪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触手的瞬间,胸口双色莲花再次剧烈搏动。
他能感觉到,苏晚体内的白玉莲花正在疯狂“抽取”他体内的暗金力量,试图完成最后的转化。
“不能再等了。”星澜沉声道,“王爷,请退到法阵边缘。‘离魂术’一旦开始,法阵中央会成为绝对的‘禁域’,任何活物进入,都会被阵法力量撕碎。”
萧执深深看了苏晚一眼,松开手,退到法阵边缘。
星澜盘膝坐在法阵外,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吟诵古老的咒文。
咒文声起初很低,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祠堂内的星图法阵产生共鸣。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宏亮,到最后,仿佛不是一个人在吟诵,而是……整个祠堂、整座岛屿、甚至整片星空,都在齐声应和!
法阵光芒大盛!
四十九面青铜镜同时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全部聚焦在苏晚身上!
苏晚的身体,缓缓浮起,悬浮在法阵中央半空。
她掌心的白玉莲花,开始……旋转。
不是物理的旋转,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仿佛在“绽放”与“闭合”间不断循环的韵律变化。
随着旋转,淡金色的光芒从莲花中涌出,如丝如缕,缠绕上她的身体,试图将她包裹成一个“茧”。
而眉心那点暗金色,则在银白光芒的照耀下,开始剧烈挣扎,像一滴落入沸水的油,疯狂地想要扩散、侵蚀。
“就是现在!”星澜厉喝,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融入银白光柱!
光柱骤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淡金色与银白交织的颜色!
这混合的光芒照在苏晚身上,她掌心的白玉莲花猛然一震,旋转速度骤减。而眉心那点暗金色,则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有效!”萧执眼中闪过一抹希望。
可就在这时……
祠堂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的、仿佛山岳崩塌般的声响!
紧接着,整座祠堂剧烈摇晃起来!墙壁开裂,瓦片坠落,悬挂的青铜镜叮当作响,几面镜子甚至直接碎裂!
“怎么回事?!”赵铁鹰的怒吼从门外传来。
萧执冲出祠堂。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星枢岛周围,原本平静的银灰色湖面,此刻……沸腾了。
不是水的沸腾。
是无数黑色的、粘稠的、仿佛石油般的液体,从湖底涌出,迅速蔓延,转眼间就将整片水域染成墨黑!
而在那黑色液体中,无数半透明的人形怪物正在爬出,它们嘶吼着,向着岛屿涌来!
数量……成千上万!
更可怕的是,湖面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裂缝。
裂缝中,缓缓降下一个人影。
白袍,莲花冠,温文儒雅的面容。
李清源。
不,是第三个复制体。
他悬浮在半空,俯视着岛屿,嘴角挂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殿下,老臣来送您……最后一程。”
话音未落,他抬手,对着祠堂方向,轻轻一点。
“咔嚓——!”
祠堂屋顶,被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直接……洞穿!
光束穿透屋顶,直射法阵中央的苏晚!
星澜目眦欲裂,想要阻拦,可光束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
就在光束即将击中苏晚的瞬间,一道身影,挡在了前面。
是萧执。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回祠堂,用身体……硬生生接下了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光束!
“噗嗤!”
光束贯穿了他的左肩,留下一个拳头大小、前后通透的窟窿。
没有流血。
伤口边缘,暗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修复创伤,可光束中蕴含的诡异力量,却在阻止修复,甚至……加速侵蚀!
萧执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依旧死死护在苏晚身前。
他抬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向空中的李清源,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想动她……”
“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落,他胸口双色莲花,骤然……彻底绽放!
不是虚影。
是真实的、从他胸口血肉中生长出来的……一朵双色莲花!
莲花迅速扩大,转眼间就笼罩了整个祠堂!
莲瓣一半暗金,一半淡金,缓缓旋转,散发出恐怖到极致的威压!
而随着莲花的绽放,萧执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开始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