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光柱如一根染血的巨钉,楔入青州上空。它的光芒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种粘稠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质感,将那片海域和天空都染成不祥的暗红。
即便相隔百里,舰队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滑腻的气息顺着海风蔓延过来,皮肤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更令人心悸的是,萧执胸口的双色莲花印记,正随着光柱的明灭,同步搏动。
咚……咚……咚……
像两颗遥远的心脏,隔着百里海面,以同样的频率跳动。
“全速前进!”萧执的声音斩断了舰船上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船首,海风卷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左眼深处那点暗金比任何时候都亮,右眼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殿下,您的身体……”王朗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忧虑。
他亲眼见过昨夜祭坛上萧执召唤出母神虚影的恐怖景象,也看到了今晨他压制那股力量后几乎崩溃的模样。
“死不了。”萧执的回答简短冰冷,“但青州的百姓,等不起。”
舰队再次提速。残存的战船破开海浪,向着那片暗红疾驰。
这一次,萧执没有再动用“墟”之力催动海风——每多用一分那种力量,他体内双色莲花的平衡就脆弱一分。
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用来压制暗金部分的躁动,淡金色的龙气如一道道纤细却坚韧的锁链,缠绕着那朵试图“绽放”的莲花。
一个时辰后,青州海岸线在视野中浮现。
那不是寻常的海岸。
海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沙滩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蠕动着的黑色粘液,无数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粘液中沉浮、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
海岸后的城池更是诡异——城墙依旧高耸,城门紧闭,城头甚至能看到巡弋的“兵卒”身影。
可整座城寂静得可怕,没有一丝炊烟,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那座冲天光柱从城中央笔直刺入苍穹,将整座城笼罩在暗红的光晕里。
“活城……死气。”星澜脸色发白,“‘墟’没有像在登州、幽州那样直接融化城池,它在……‘圈养’。”
“圈养什么?”赵铁鹰握紧刀柄。
“人。”萧执缓缓道,“或者说是……‘养分’。它在用光柱维持着这座城的表象,同时缓慢抽取城内生灵的一切——血肉、魂魄、甚至情绪。等抽干了,再换下一批。”
他指向城墙上那些巡弋的“兵卒”。仔细看,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精准,步伐完全一致,转身的角度分毫不差,像一群上好发条的玩偶。
“青州水师呢?”王朗嘶声道,“青州港驻扎着五千水师,二十艘战船,怎么可能一点抵抗都没有就……”
话音未落,前方血色的海水中,缓缓浮起了什么。
是船。
巨大的、残破的、挂满海藻和黑色粘液的战船。
一艘、两艘、三艘……整整二十艘,正是青州水师的制式战船。它们像一群溺毙的巨兽,无声地漂浮在血海之上,船身上布满了巨大的、仿佛被什么怪物啃咬过的破洞。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黑色的污渍和散落的、已经锈蚀的兵器。
而在舰队残骸中央,漂浮着一面旗帜。
青州水师的将旗。
旗面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中央那个巨大的“曹”字。
“曹振……”萧胤从船舱走出,看着那面残旗,声音干涩,“他终究……没能守住。”
曹振,幽州守将,萧执昔日的副将,以“铁壁”之名威震北境。如果连他都无声无息地陷落,那青州城内……
“靠过去。”萧执下令。
舰队小心翼翼穿过水师残骸。靠近那面将旗时,众人看得更清楚——旗杆被硬生生折断,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扭断的。
而旗帜本身,除了撕扯的痕迹,边缘处还有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萧执伸手,隔空一抓。
将旗飞入他手中。
触手的瞬间,一股混乱、暴戾、夹杂着无尽痛苦的残留意念,如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黑夜、血月、港口。
曹振站在旗舰船首,铠甲染血,手中长刀已经崩出数个缺口。
他面前的海面上,是无数从血海中爬出的、半透明的人形怪物。它们嘶吼着,前赴后继地扑上船。
而在怪物群后方,血海深处,悬浮着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
李清源。
不,是和李清源一模一样的“东西”。
它对着曹振微笑,然后抬手。
血海沸腾,无数只由粘液凝聚的巨手伸出,抓住了旗舰,开始……撕扯。
曹振怒吼,挥刀斩断几只巨手,可更多的巨手缠了上来。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龙骨断裂,船身开始解体。
最后一刻,曹振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
那里,暗红光柱刚刚升起。
他眼中闪过绝望,然后……是决绝。
他反手一刀,斩断了主桅上的将旗。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旗帜抛向大海。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但萧执看懂了。
那个口型是:“殿下……快走……”
画面碎裂。
萧执松开手,将旗飘落。
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双色莲花的搏动变得更加急促。
“曹将军他……”王朗涩声问。
“战死了。”萧执睁开眼,“但他在最后一刻,保住了青州城……暂时的。”
他指向那道光柱:“李清源——或者说那个复制体——用了某种方法,将青州城‘凝固’在了陷落前的那一刻。城里的百姓还活着,但他们的时间……被停止了。李清源在慢慢‘消化’他们,就像蟒蛇吞下猎物后,需要时间消化。”
“为什么?”萧胤不解,“‘墟’不是需要大量养分吗?为什么不一口气……”
“因为它要‘品尝’。”萧执声音冰冷,“痛苦、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对‘墟’而言是最美味的‘调料’。慢慢抽取,才能让情绪发酵到极致。”
他顿了顿,看向青州城:“而且,它在等我们。”
“等我们?”
“对。”萧执点头,“李清源的意识碎片残留在将旗上,我看到了。他在死前……留下了一个‘标记’。那个标记,只有我能感应到。”
他抬起手,指向青州城中央,光柱升起的地方:“那里,有东西在等我。”
“是陷阱?”赵铁鹰警觉。
“是。”萧执坦然,“但也是机会。”
他转身,看向众人:“李清源的复制体,是‘墟’用大量养分和记忆捏造的,比本体更强,但也更……‘纯粹’。杀了它,不仅能摧毁青州节点,还能重创‘墟’在此界的意识网络。”
“怎么杀?”星澜问,“昨夜在幽州,您召唤母神虚影才……”
“这次不用。”萧执打断他,“这次,我用它自己的东西。”
他指向自己胸口:“这朵莲花里,有‘墟’的本源之力,也有我萧氏的龙气。李清源的复制体再强,也是‘墟’的造物。对上本源,它会本能地……畏惧。”
“可您体内的平衡……”星澜欲言又止。
“所以要快。”萧执看向青州城,“在平衡被打破前,结束战斗。”
他不再多言,纵身跃下船舷。
没有落水。
脚下的血海自动分开,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冰桥,直通青州港。
“星澜,你随我入城。铁鹰,你带人守住港口,接应。皇兄,你坐镇舰队,若有异变,立刻炮击光柱根部——不要管我是否在里面。”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萧胤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点头:“小心。”
萧执踏上冰桥,星澜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港口弥漫的暗红雾气中。
就在他们进入雾气的瞬间……
青州城中央,那道光柱,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像一颗心脏,漏跳了一拍。
而舰队旗舰的船舱内。
一直昏迷的苏晚,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
掌心那朵白玉莲花,此刻几乎完全变成了淡金色。
莲花中心,一点暗红……正在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