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萱点了点头,“我已经让王家的商行,在南洋和东南沿海的贸易中,尝试部分使用奉币结算。
徐家这边”
王雨萱看向徐文洁。
“放心。”
徐文洁接口道,“徐家掌控的江南纺织同业公会,以及关联的航运公司,地产公司都会跟进。
我们会用实际交易,向洋行证明奉币的流通价值。”
两人没有多余的闲聊,所有的交流都围绕着如何将这件事做成。
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关乎墨白的大业,容不得半点私心杂念。
数日后,经过反复的细节磋商和法律文件审核,汇丰银行首先松口。
一方面是三百万英镑准备金的诱惑实在巨大。
另一方面,王家在南洋、徐家在江南的庞大商业网络开始小范围使用奉币进行贸易结算的迹象,让他们看到了奉币流通的潜力。
他们同意在王雨萱提出的三地开设奉币兑换窗口,并有限度地接受奉币作为抵押品。
花旗银行紧随其后。
安德森更看重王雨萱描绘的关外开发蓝图,以及奉币与美元的等值关系可能带来的便利。
他也同意了类似的合作条款。
消息传出,在上海金融圈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然只是有限的兑换和抵押,但这意味着奉币首次获得了国际一流银行的准入门票。
奉天银行上海办事处门前,前来咨询和办理业务的人明显增多。
站在办事处的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略显拥挤的人群,王雨萱轻轻松了口气。
这关键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让奉币真正流通起来,深入人心。
她拿起笔,开始起草发给奉天的电报,向墨白汇报这初步的,却至关重要的胜利。
窗外的黄浦江上,汽笛长鸣。
一封密报飞往紫禁城。
养心殿东暖阁。
慈禧坐在那一言不发,但那急促捻动佛珠的声音,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殿内,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户部堂官等重臣齐聚,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每次关于墨白和破虏军的消息,统统都是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这次也不例外!
一份来自上海的密报,沉甸甸的压在他们的心头。
“说说呀!都哑巴了?”
慈禧阴冷的目光扫过群臣。
“墨白逆匪的票子叫什么奉币的,都快在江南、在洋人银行里流通起来了!你们告诉哀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庆亲王奕劻出列,“老佛爷息怒!此事非同小可!
臣等已责令上海道袁树勋严查,也通过总理衙门向各洋行提出了严正交涉,申明奉币乃逆匪私发,朝廷绝不认可!”
“我们不认可有什么用?”
慈禧揉揉额头,“洋人认了!江南那些见钱眼开的商贾恐怕也要认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户部尚书出列,“老佛爷明鉴!
货币,乃一国经济之命脉,财政之根基啊!
昔日朝廷发行官票、宝钞,尚需层层担保,昭告天下,方能勉强流通。
如今逆匪墨白,竟敢私发纸币,还让洋人为其背书!
此例一开,我大清之银根、税赋根基,恐将动摇啊!”
他越说越激动:“若任凭奉币在江南流通,商民皆用奉币交易,赋税征收何以维系?
朝廷的官银、制钱还有谁认?
这无异于掘我大清之根基,断我朝廷之血脉!
其害更甚于十万雄兵!”
瞿鸿禨出列:“老夫早就说过,墨白此獠,非寻常草寇可比!
他练兵、办厂、兴学,如今更是将手伸向了钱袋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朝欲立,货币为先!他这是要另立一个朝廷,另立一套规矩啊!”
“绝不能让奉币流通起来!”
鹿传霖厉声道,“必须立刻掐灭!上海道是干什么吃的?为何还不采取强硬手段?”
“强硬?”
张百熙反驳,语气充满无奈,“怎么强硬?
派兵去查封汇丰、花旗?
还是把用奉币的商人都抓起来?
洋人肯干吗?
惹怒了洋人,兵舰开进长江,如何收拾?
更何况,那王雨萱背后是王、徐两家,树大根深,在江南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逆匪的钱,买走江南的米粮、布匹,甚至甚至用来买打我们的枪炮吗?”
瞿鸿禨痛心疾首。
殿内顿时吵成一团,主剿的,主张谨慎行事的,互相攻讦,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恐慌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墨白的威胁,不仅仅是刀兵之利,更是一种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统治秩序的力量。
这奉币虽轻,其重却足以压垮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慈禧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下,她终于明白,关外那个年轻人,想要的远不止裂土封王。
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刨爱新觉罗家的祖坟。
一种比兵临城下更深的寒意,一点点漫过她的脊背。
争吵与恐慌过后,不得不面对现实,朝臣们开始绞尽脑汁,试图拿出一个应对之策。
“老佛爷,诸位同僚,”首席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开口,“硬来,恐适得其反,徒惹洋人不快,更可能逼反江南士绅。
但若坐视不理,则货币根基动摇,国将不国!”
“庆亲王所言极是。”
王文韶接口,“为今之计,需多管齐下,明暗结合。”
“其一,朝廷需即刻颁布上谕,昭告天下。
严正声明奉币乃逆匪私发,朝廷概不承认,凡我大清臣民,不得持有、使用、交易奉币,违者以通匪、扰乱金融论处,货物充公,人犯严惩不贷。”
“其二,晓谕各省督抚,尤其是两江、闽浙、两广,严防死守,于各关卡、市镇严查奉币流通。
责成各地官银号、钱庄,不得与奉币发生任何汇兑、存储业务。
同时,责成户部,设法稳定银价,维持官票、制钱信誉,必要时可让内帑拨出部分库银,平抑市面,以示朝廷决心。”
“其三,对洋人,由总理衙门继续交涉,但策略需变。
不宜一味强硬施压,可转而陈明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