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哨所的残影迅速被身后涌动的、灰暗扭曲的规则流所吞没。离开了那相对稳固的人造结构庇护,外部“织网”的混乱与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但与初入此地时的仓惶不同,这一次的团队,尽管背负着暴露行踪的阴霾,却多了几分淬炼后的沉稳与新的依仗。
“路线锁定,航向‘潜望镜’前哨坐标。”初型”的机体在规则乱流中保持着精准的平衡,金蓝光芒收敛到极致,只在机体表面流淌着一层用于导航和维持基本护盾的微光。它如同最老练的潜航者,沿着一条由“观星钥匙”计算出的、尽可能避开强湍流和已知污染区的曲折路径前行。
夏小暖与李长乐的联合护盾,在“晨星”那淡金色辉光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韧性与适应性。护盾表面不再是简单的能量屏障,而是流淌着细微的、仿佛具备生命的暗金色与淡金色交织的纹路,能够自动偏转、吸收或化解大部分袭来的、低强度的规则碎片和信息噪音。这得益于李长乐对“心火循环”的精进,以及“晨星”天生对规则扰动的敏锐与“安抚”能力。
“晨星”光卵则像一颗小小的、活跃的探测器,紧贴在李长乐护盾内侧。它不断将感知到的规则环境细节——哪里“味道”清新(相对稳定),哪里“气味”污浊(潜在污染或乱流核心),哪里有细微的“规则暗流”可以利用以节省能量——实时反馈给李长乐和“守护者”,使他们的航迹更加灵活、高效。
“‘影蚀’的侦查兵能追踪到我们离开的痕迹,”“观星钥匙”的虚影在夏小暖身边闪烁,分析着,“但它们想在这片规则湍流区精确锁定我们的实时位置,就没那么容易了。这里的规则扰动会快速冲淡我们留下的‘尾迹’,除非它们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地毯式搜索或动用更高阶的追踪手段。”
“但不能掉以轻心。”光影“回响”的意念如同静水流深,“我们之前的清除行动虽然干净,但难保没有更隐蔽的监控手段未被发现。而且,‘影蚀’背后若真有高等智慧,它们很可能根据我们逃离的方向和‘潜望镜’的坐标(如果它们知晓这个前哨存在),预判我们的目的地,在前方设伏。”
这提醒让众人心头一紧。的确,逃亡不仅仅是摆脱身后的追兵,更要提防前方的陷阱。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航向?或者绕路?”夏小暖问。
“不,”“守护者”分析道,“绕路会增加在湍流区暴露的时间和不必要风险。‘潜望镜’是我们目前已知最可能的临时安全点。但我们可以……主动制造一些虚假的‘痕迹’和‘意图’。”
它调出一份简略的路径图:“前方即将进入一段规则结构相对复杂、存在多个岔路的‘迷宫湍流带’。我们可以在主要路径上留下经过伪装的、指向错误岔路的微弱能量痕迹,同时利用‘晨星’的能力,轻微扰乱我们真实通过区域的规则‘气味’,使其短时间内难以分辨。这虽不能完全迷惑高阶追踪者,但至少能增加它们的追踪成本和不确定性,为我们争取进入‘潜望镜’的时间。”
一个简单却有效的心理战术。众人一致同意。
不久,他们抵达了那片被称为“迷宫湍流带”的区域。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无数道或粗或细的规则流如同疯狂的藤蔓,在虚空中扭曲、交织、分岔,形成一个个短暂存在又迅速变幻的“洞口”和“死胡同”。空间结构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崩塌重组。
“就是这里。开始布置。”“守护者”首先在选定的几个错误岔路口,释放了几团经过特殊调制、模拟他们护盾能量特征但结构脆弱的“诱饵能量团”。这些能量团会在一段时间后自行消散,但在消散前,足以在规则层面留下清晰的“经过”假象。
与此同时,李长乐引导“晨星”,让它将其独特的淡金辉光,如同最细腻的“规则喷雾”般,均匀地洒在他们真实通过的路径上。这种辉光本身无害,但能暂时性地“覆盖”和“混淆”他们自身能量场留下的细微特征,如同在雪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
布置完成后,他们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条被“钥匙”判定为正确、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湍流通道。
通道内部比预想的还要狭窄崎岖,规则乱流如同实质的刀锋,不断刮擦着护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守护者”不得不进一步降低速度,小心规避最危险的涡流。
“前方检测到高强度规则挤压!通道正在收窄!”“钥匙”突然预警。
只见前方的通道,两侧的规则流如同合拢的巨掌,正向中间挤压过来!若被夹住,即便不被规则本身撕裂,也会被彻底困死在这湍流迷宫之中!
“加速冲过去!”“守护者”瞬间判断,机体引擎爆发出短促的强光,推着众人向前疾冲!
就在他们即将被合拢的规则流擦到的千钧一发之际——
“左侧!有缝隙!”“晨星”的感知突然指向左侧一处看似完全闭合的规则壁。
李长乐没有丝毫犹豫,信任“晨星”的直觉,心念一动,联合护盾立刻向左侧偏转!
噗!
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他们竟真的从那看似严丝合缝的规则壁上,“挤”进了一条完全隐形的、极其狭窄的次级通道!这条通道在常规感知下几乎不存在,只有在“晨星”那种融合了“心火”与“影蚀”高效感知特性的独特视角下,才能发现其规则的“纹理”与周围略有不同,存在着一线生机!
身后的主通道在他们离开的瞬间轰然闭合,发出沉闷的规则轰鸣。
险之又险!
“好样的,晨星!”夏小暖惊喜地轻呼,用意念轻轻抚慰着似乎也松了口气的光卵。
“这条隐藏通道……”“钥匙”惊讶地感应着,“结构非常古老,而且……似乎并非自然形成,带有微弱的人工引导痕迹。难道是当年建造‘潜望镜’前哨的‘弦月’工程师,预留的秘密应急通道?”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不仅躲过一劫,还可能找到了一条更快捷、更隐蔽的通往目的地的路径!
隐藏通道内相对平静,虽然依旧狭窄,但规则乱流弱了很多。他们顺着通道前行了相当于外界小半天的时间,前方的“墙壁”逐渐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外面稳定了许多的规则景象。
“接近出口。外部坐标确认……距离‘潜望镜’预定位置,仅有不足半日标准行程!”“钥匙”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穿过最后一道如同水帘般的规则薄膜,他们终于离开了令人压抑的湍流带,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的规则背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淡淡的银灰色,如同黎明前最深邃的天空。远处,点缀着一些缓慢飘移的、散发着各色微光的规则“星云”或“光带”,景象虽然依旧超凡脱俗,却少了几分狂暴,多了几分静谧与秩序感。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暗色凸起物,悬浮在虚空之中。
那东西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巨大陨石,又像是一个刻意伪装成自然天体的简陋建筑。其表面没有任何明显的光源或标识,只有一些难以察觉的、与周围规则纹理完美契合的细微刻痕。
“那就是……‘潜望镜’?”夏小暖有些难以置信。这比想象中还要简陋、隐蔽。
“确认坐标。外围结构符合日志描述中的‘非标准伪装形态’。”“观星钥匙”肯定道,“需要靠近,并尝试使用通用识别码或‘弦月’权限信号‘敲门’。”
他们小心地靠近。距离拉近后,才能勉强看出那暗色“陨石”表面,有一些类似观察窗或传感器阵列的、极其扁平的暗色区域,以及几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疑似出入口的微小凹陷。
“‘潜望镜’前哨,这里是‘星痕殿堂’传承者‘观星钥匙’,携盟友请求紧急避难与数据访问权限。”“钥匙”的虚影向前,释放出一道极其微弱、但蕴含着特定“弦月”高层权限标识的识别光束,射向那块“陨石”。
没有反应。
就在众人以为权限不足或前哨已彻底失效时——
那块“陨石”表面,一处扁平的暗色区域,突然如同眼睛般缓缓睁开,露出一只由纯净银白色光芒构成的、巨大的规则观测之眼!
眼睛无声地扫过他们,目光在李长乐怀中的“晨星”以及“钥匙”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一阵低沉、古板、毫无感情色彩的机械合成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使用的是古老而简练的“弦月”通用语:
“识别:高层权限密钥‘观星钥匙’(状态:残缺/非原装载体)。识别:未知规则生命体‘晨星’(特征:蕴含弦月/独行者/影蚀复合变量,权限待定)。识别:非弦月籍智慧生命体两名,机械构装体一台,规则稳定意识体一个。”
“综合评估:来访者构成复杂,潜在风险中等。但携带高层权限,且‘晨星’变量特征触发‘潜望镜’深层观测协议第743条(关于极端变量现象记录)。”
“准许临时进入。权限限制:活动范围限于表层对接区与公共数据阅览室。禁止接触核心观测阵列与能源中枢。停留时间:最长三个标准周期。”
“警告:本前哨处于最低能耗休眠状态。任何过度能量活动或规则扰动,将可能导致系统崩溃与永久性损毁。”
话音落下,那“陨石”表面,一处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狭长入口。
权限受限,时间有限,且前哨状态堪忧。但无论如何,他们获得了进入许可和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进去。”李长乐率先向入口飘去。此刻,没有什么比一个相对封闭、可能存有宝贵数据的隐蔽空间更重要了。
一行人依次进入。入口在他们身后迅速闭合,外部那银灰色的虚空景象被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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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是一条狭窄、低矮、由黯淡金属材料构成的通道。照明只有墙壁上间断分布的、发出冷白微光的细小光条。空气(某种维持性的能量场)干燥而冰冷,带着浓郁的、属于古老机械与尘封数据的味道。
他们顺着通道前行了数十米,来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如同小型仓库或前厅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类似控制台的突起,但屏幕漆黑。四周墙壁上镶嵌着一些同样熄灭的水晶面板。角落里,堆积着一些覆满灰尘的、标准化的物资箱(大多已空),以及几台早已停止运行的、用途不明的简陋设备。
这里,就是他们被允许活动的“表层对接区”了。虽然简陋,但至少暂时安全。
“‘公共数据阅览室’的入口,应该在那里。”“钥匙”指向房间另一端一扇紧闭的、铭刻着数据流符号的金属门。
而更深处,通道继续延伸,但被一道散发着淡淡能量屏障的闸门封锁,门上闪烁着红色的警示符文——那后面,就是禁止进入的核心区。
“三个周期……时间紧迫。”李长乐环顾这简陋的庇护所,“‘钥匙’,‘回响’,请立刻尝试接入这里的公共数据网络,下载所有关于‘规则湍流’的观测数据,以及任何可能有关附近区域‘影蚀’活动、隐藏路径、或其他文明信号的历史记录。‘守护者’,检查一下这些物资箱和设备,看有没有还能利用的东西。小暖,我们和‘晨星’一起,先恢复一下状态,并准备应对可能的数据解析工作。”
任务明确,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李长乐和夏小暖在房间角落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晨星”,开始调整。经历一路的湍流穿行和紧张逃亡,虽然消耗不大,但精神始终紧绷,需要稍作放松。
“晨星”光卵似乎对这个新环境很好奇,淡金色的辉光微微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感知着这个“石头房子”内部独特而陈旧的规则韵律。
就在这时,李长乐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对面墙壁上,一块处于关闭状态的水晶面板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并非“弦月”风格的手工刻痕。
他心中一动,走了过去,用手(意识引导)拂去上面的积尘。
那刻痕显露出来——是一个简单的、由直线和弧线构成的抽象图案。
图案的结构,与之前在观测哨所接收到的那段古老、未知文明的信号中,某个反复出现的基础符文单元,几乎一模一样!
李长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发现意味着……
这个极度隐蔽、属于“弦月”文明的“潜望镜”前哨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曾经有其他文明的访客留下过痕迹?
而且,很可能就是那个发射了信号、其表达方式与“独行者”理论及地球科学抽象存在神似的文明?!
尘封的前哨,隐藏的刻痕,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跨越文明与时空的……
秘密接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