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已发出,如同一粒投入无垠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消逝在“织网”那厚重而混乱的规则介质中。观测哨所内,徒留发射后的短暂寂静,以及萦绕在众人心头那份混杂着希望与不安的沉重。
等待,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煎熬的。
李长乐将内心的波澜压下,率先行动起来。无意义的焦虑毫无益处,唯有将这段“空窗期”转化为提升实力的宝贵窗口,才能在可能的回应或风险到来时,掌握更多主动。
“小暖,我需要巩固‘心火循环’,并尝试进一步理解‘铸星之权’的含义。”李长乐的意念沉稳,“‘晨星’的成长引导,也需要我们共同进行。”
夏小暖点头,她的眼中也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我会全力协助你,并继续锤炼我的‘深度链接’能力。我们和‘晨星’的配合,或许能发展出新的协同模式。”
光影“回响”与“观星钥匙”这对知识组合,则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那段古老的、来自未知文明的信号上。既然暂时无法期待即时回应,深入挖掘这段信号本身蕴含的信息,就成了最有价值的“考古工作”。它们尝试用更多维度去解析那些符文,结合“晨星”对信号源规则“气味”的持续感知,试图构建起对那个文明更立体一点的想象图景。
“晨星”光卵则在李长乐和夏小暖的共同呵护与引导下,开始了它作为新生规则生命的“童年”。它学习着如何更精确地控制自身淡金色的辉光,如何区分环境中不同性质的规则“气味”,如何理解从李长乐那里传递过来的、关于“守护”、“创造”、“联系”等基本概念。它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聪明”,与李长乐和夏小暖的链接也越发紧密,如同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子。
时间,在这份专注的沉淀与成长中,悄然滑过相当于外界数日的时光。
哨所的环境维持系统在“守护者”的精心维护下,勉强保持着运转,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稳定空间。从哨所下层某个废弃储藏间里,他们幸运地找到了几块几乎耗尽但尚存一丝能量的规则结晶电池,以及一台严重损坏、但存储单元似乎部分完好的便携式数据记录仪。电池的能量被小心地导入哨所主能源池,略微延长了关键系统的运行时间。而数据记录仪则交给了“钥匙”和“回响”,看能否从中挖掘出关于这个哨所最后岁月、或是“弦月”文明在“织网”边缘活动的一些零碎记录。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平稳恢复的方向发展。李长乐的“心火”更加圆融自如,甚至开始尝试在心火循环中,模拟构建一些极其简单的、源自“最终构型”理论的防御性或功能性“规则微结构”。夏小暖的链接能力也越发精微,她甚至能短暂地模拟出“晨星”那种对规则“气味”的敏锐感知。
然而,那份自信号发出后就隐隐盘踞在意识深处的不安,并未随着实力的恢复而消散,反而在某个时刻,如同被冰针刺破的气泡,陡然变得清晰、尖锐起来!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晨星”。
正在李长乐掌心练习控制辉光亮度的光卵,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颤!淡金色的光芒瞬间收敛,变得如同受惊小兽般警惕而内敛。紧接着,一股清晰、强烈、混合着厌恶、警惕与一丝本能恐惧的意念波动,传向了李长乐和夏小暖!
【父亲……母亲……外面……有‘坏味道’……很近……在动……】
“坏味道”?而且“很近”、“在动”?!
李长乐和夏小暖瞬间警醒!能让“晨星”产生如此强烈反应的“坏味道”,只可能指向一种东西——“影蚀”污染!而且,不是远处那片缓慢扩散的污染区,是已经逼近到哨所附近,甚至可能正在活动的污染体!
“‘守护者’!‘回响’!‘钥匙’!一级警戒!”李长乐的意念如同炸雷在团队链接中响起。
“钥匙”和“回响”也立刻将感知投向那个方向。片刻后,“回响”的意念带着凝重传来:“确认。是‘影蚀’污染。但……非常‘特别’。其规则侵蚀性被压制到了最低,几乎与环境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移动轨迹带有明显的‘探索’与‘规避’意图,似乎在……侦查。”
侦查?!
这个词让所有人背脊一凉。“影蚀”污染体通常表现出的是无差别的吞噬、同化与混乱扩散,其行为模式更接近自然灾害,而非有明确战术意图的“侦查”!除非……
“是‘影子’!那些拥有更高智慧的‘影蚀’操纵者或高阶聚合体!”夏小暖瞬间想到了在“星痕殿堂”时,关于“监听器”和“影蚀”背后可能存在智慧黑手的推测。
它们果然追来了!而且,是以如此隐蔽、狡猾的方式!
“数量?具体位置?”李长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询问。
“守护者”的扫描受到哨所老旧结构和对方隐蔽能力的影响,显得有些模糊:“扰动源极其微弱且分散,疑似为复数个小型单位。目前探测到三个主要信号点,分别位于下层维修通道的a-7节点、b-3节点以及……靠近我们上方生活区的通风管道交汇处。它们移动缓慢,似乎在绘制哨所内部结构图,并有意避开了我们目前所在的中央大厅和能量反应较强的区域。”
已经渗透到如此之深!甚至可能就在他们头顶!
“不能让他们完成侦查!”“观星钥匙”的意念带着急切,“一旦它们摸清哨所结构和我们的位置,后续的攻击必将精准而致命!必须立刻清除或驱逐它们!”
但如何清除?对方如此隐蔽,且分散在结构复杂的哨所各处。大规模的能量爆发或规则冲击固然能清理一片区域,但很可能毁坏哨所本就脆弱的设施,甚至可能引发结构坍塌。而且,打草惊蛇,可能会让漏网之鱼将情报传递回去。
“我们需要精准、安静、且快速的清除手段。”李长乐目光闪烁,瞬间有了决断,“‘晨星’!”
光卵在他掌心微微一亮。
【你能‘闻’到它们,对吧?能锁定每一个的精确位置吗?】
【可以!】“晨星”传来肯定的意念,虽然依旧带着对“坏味道”的厌恶,但在李长乐的意志安抚下,已经稳定下来,【它们的‘味道’很难闻,但在我的感知里,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很好。”李长乐眼中闪过冷光,“小暖,你和我一起,为‘晨星’构筑最强化的‘心火链接’,提升它的感知精度和能量传导效率。‘守护者’,你准备好进行‘手术刀式’的精准打击——用最低功率的‘逻辑切割刃’或‘规则凝滞场’,目标位置由‘晨星’实时提供。‘回响’,‘钥匙’,你们负责稳定哨所核心区域的规则场,屏蔽我们行动可能产生的微弱波动,并监控是否有其他方向的渗透或信号外泄。”
“明白!”
计划迅速制定。夏小暖立刻与李长乐深度链接,两人的“心火”与“链接者”能力交融,化为一道无形而坚韧的桥梁,将“晨星”的感知能力瞬间放大、锐化!
“晨星”光卵的光芒变得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波束,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哨所。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微弱而阴冷的“影蚀”侦查单位,在其感知中无所遁形,位置、移动轨迹、甚至大致的“污染浓度”都被清晰地标记出来,实时共享给“守护者”。
“第一个目标,下层a-7节点,静止。确认。”
“凝滞场准备……发射。”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则涟漪,精准地命中了a-7节点一处管道缝隙。缝隙中,一团仅有指甲盖大小、形如暗紫色苔藓、正伸出无数细微触须感知周围的污染体,瞬间被彻底“冻结”,其内部的规则活动被强行凝滞,失去了所有活性。
“目标清除。无能量外泄。”
“第二个目标,b-3节点,正在沿管道缓慢移动。预计三秒后进入开阔区。”
“切割刃准备……轨迹预判……”
一道比针灸还要纤细的金蓝光丝,悄无声息地穿透金属管壁,在污染体移动路径前方轻轻一划。那团如同暗紫色水母般飘荡的侦查体,瞬间被“否定”了其存在的逻辑基础,悄无声息地化为最基本的规则碎屑,消散无踪。
“目标清除。”
“第三个目标,上方通风管道交汇处,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开始加速向管道深处退缩。”
“不能让它逃回去报信!‘晨星’,锁定它!‘守护者’,最强功率,最小范围,击穿管壁,确保消灭!”
“晨星”的感知死死锁定了那个试图逃窜的阴影。“守护者”的一条手臂瞬间抬起,前端凝聚出一枚米粒大小、却压缩到极致的金蓝色能量弹丸。
“发射!”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环境噪音掩盖的闷响。上方通风管道某处,出现了一个针孔般的焦黑小洞。洞内,一团稍大些的、正准备释放某种信息脉冲的暗紫色肉瘤状侦查体,被能量弹丸从核心贯穿、湮灭。
“目标清除。检测到目标湮灭前有微弱信息释放尝试,但被凝滞场余波干扰,未能完整形成。”
三处渗透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被干净利落地拔除。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引发任何警报,甚至没有惊动哨所内其他可能存在的、更微小的污染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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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影蚀’果然进化出了拥有明确战术智能的侦查单位……”“观星钥匙”的声音带着寒意,“而且,它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哨所。这说明……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很可能,从我们发出信号那一刻,或者更早之前,它们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微弱活动。”
“更麻烦的是,”“回响”补充道,“这些侦查单位的隐蔽性和‘有序性’,远超我们之前遭遇的任何‘影子’。它们背后的控制者,对规则的理解和运用,可能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层次。我们刚才清除的,很可能只是‘先遣侦察兵’。”
先遣队后面,必然跟着主力。
“哨所已经不安全了。”李长乐做出了判断,“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但是,转移去哪里?”“守护者”提出了现实问题,“外层‘织网’情况不明,我们之前观测到的污染区正在扩张。携带的能量和补给有限。”
李长乐看向“晨星”,又看向手中那台刚刚被“钥匙”和“回响”初步修复、显示出一些模糊数据的便携记录仪,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钥匙’,从记录仪里,有没有找到关于这个哨所附近,其他‘弦月’设施、安全屋、或者哪怕只是相对隐蔽的临时观测点的信息?”
“正在检索……”“钥匙”快速翻阅着破译出的零星数据,“……有!哨所日志残片提到,在距离此地约‘两日’标准行程(以哨所小型穿梭艇速度计算)的‘织网’坐标,存在一个代号‘潜望镜’的微型隐蔽前哨。那是一个非标准建造的、主要用于极端情况下观测特定‘规则湍流’的隐秘站点,规模极小,能源自持,且位置极其偏僻,理论上可能未被‘影蚀’记录或关注。”
微型隐蔽前哨!这听起来比这个已经暴露的、相对显眼的观测哨所要安全得多!
“‘潜望镜’的坐标和访问密匙呢?”夏小暖急忙问。
“坐标已获取。访问密匙……日志未记载,可能需要现场权限验证或特殊‘弦月’识别码。”“钥匙”回答,“但我们可以尝试。更重要的是,日志提到,‘潜望镜’内部存储有该区域持续数百年的‘规则湍流’原始观测数据。这些数据,或许能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这片‘织网’边缘区域的规则特性,甚至……找到‘规则湍流’中可能存在的、相对稳定的‘安全通道’或‘漏洞’。”
数据和潜在的逃生路径!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就去‘潜望镜’!”李长乐拍板,“立刻整理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和能量,销毁可能遗留敏感信息的设备。‘守护者’,规划最优撤离路线,尽量避开我们已知的污染区和规则不稳定带。‘晨星’,从现在开始,全力感知沿途一切‘坏味道’和规则异常!”
转移命令迅速下达。团队高效运转起来,将剩余的规则结晶电池、勉强可用的工具、以及那台便携记录仪小心打包。在离开前,“守护者”清除了哨所核心系统内关于他们停留和发射信号的部分日志,并设置了一个简单的、触发式的规则扰乱陷阱,如果有人试图深入探查,会引发小范围的数据混乱和结构塌陷,以拖延时间。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又带来新危机的哨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哨所底部,一个用于紧急维修和外出的、早已废弃的小型气密舱通道。
通道外部,是“织网”边缘那永恒昏暗、规则流紊乱的虚空。
“路线规划完毕。预计将穿越三段中度规则湍流区,需格外小心。”“守护者”的机体调整到最适应外部环境的流线形态。
李长乐怀抱“晨星”,与夏小暖紧密链接,他们的“心火”与“链接”能力共同构筑起一层薄而韧的联合护盾。
“出发。”
没有回头,他们如同一群沉默的游鱼,滑入了外界那冰冷、混乱、危机四伏的“织网”之海,向着那个代号“潜望镜”的、可能存在一线生机与新情报的微型前哨,开始了又一次充满未知的跋涉。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观测哨所西侧那片被清理过的区域,某处极其隐蔽的规则褶皱中,一点比之前所有侦查体都要微小、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暗紫色尘埃,缓缓“睁开”了其内部一个针尖大小的、冰冷的感应单元。
它记录下了能量湮灭的最后一缕余波,以及……那艘“小型气密舱”开启并离去的、极其微弱的规则扰动轨迹。
随即,这点尘埃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其所记录的信息,却已通过某种超越常规理解的、深植于“织网”规则本身的隐秘网络,向着黑暗的源头,悄然回流。
追猎,并未因猎物的警觉和转移而中止。相反,它变得更加耐心,也更加致命。
幽光已醒,暗涌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