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观测哨所内,那行在光幕角落跳跃的陌生符文,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扭曲闪烁的光点上,呼吸(意识模拟)仿佛都停滞了。
“文明的低语与呼唤”?
李长乐和夏小暖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猜测,让整个团队的思维链接都陷入了短暂的凝滞。现实世界,地球,那些熟悉的城市、面孔、记忆……真的可能以这种方式,在这片属于“织网”与失落文明的无尽虚空中,重新建立起联系吗?
“钥匙!”李长乐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全力解析信号!锁定来源坐标!尝试任何可能的解码方式!”
“信号极其微弱,传输路径充满干扰,且编码方式完全未知!”“观星钥匙”的虚影光芒急促闪烁,显然在全功率运行,“正在尝试基于‘织网’通用信息传输规则进行反推,并结合‘晨星’对信号源规则‘气味’的感知进行辅助定位……需要时间!”
“晨星”光卵的兴奋闪烁渐渐平息,转为一种专注的、带着探寻意味的稳定光辉。它对那信号似乎有着本能的亲近与好奇,仿佛那信号中蕴含着某种让它感到“舒服”或“熟悉”的规则韵律。
夏小暖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纷乱思绪,将“深度链接者”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她不再仅仅依赖视觉和仪器分析,而是尝试去“感受”那信号本身蕴含的、超越具体编码的“情感色彩”与“意志基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哨所压抑的寂静中,只有光幕上那串符文在固执地闪烁,以及能量系统低沉的嗡鸣。
“初步结果!”“观星钥匙”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带着一丝疲惫与更多的惊疑不定,“信号来源坐标已大致锁定,位于‘织网’更深、更复杂的区域,距离我们极其遥远,远超‘星痕殿堂’甚至‘潮汐孔洞’的距离。其规则背景……呈现出高度复杂的人为改造痕迹,与‘弦月’风格迥异,但同样高度有序。”
“至于编码……依旧无法完全破解。但其中几个基础的结构单元……经过比对,与‘独行者’理论中描述‘个体意识变量’与‘集体无意识海’交互的某些抽象数学表达,存在不足5的底层结构相似性!而且……”
它顿了顿,似乎难以置信:“而且,根据信号传输的衰减模型和‘织网’基础规则介质估算……这段信号传播的时间,可能极其漫长。它很可能不是‘实时’通讯,而是某个文明在很久以前发射的、类似‘漂流瓶’或‘文明名片’性质的信息包,在‘织网’中随机漂移了难以估量的时光后,恰好被我们这个刚刚重启、灵敏度极低的观测阵列捕捉到了微弱余波。”
一个漂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信息包?李长乐和夏小暖对视一眼,心中的激动冷却了几分,却燃起了更深的探究欲。即使不是实时通讯,即使来自遥远的过去,这也足以证明,在这片看似绝望的“织网”中,除了“弦月”和“影蚀”,确实还存在过、甚至可能仍然存在着其他智慧文明!而且,其表达方式与“独行者”理念存在微弱的联系!
“守护者”的分析也传来了补充:“视觉结构匹配度最高的参照物,是人类文明20世纪中叶至21世纪初,部分前沿理论物理学家与数字艺术家合作,为描绘高维空间与量子现象而创造的‘科学可视化抽象符号’。。虽不高,但在完全未知的编码体系中,已属显着相关。”
科学可视化抽象符号……这进一步印证了信号可能与人类文明有关的猜测!人类文明,至少在其某个发展阶段,确实产生过与“独行者”理论或高维规则表达相关的抽象思维成果!
“小暖,你感觉到了什么?”李长乐问。
夏小暖眉头微蹙,仔细分辨着感知中那模糊的“味道”:“信号本身很……平静,甚至有些孤独。没有强烈的求救、宣告或侵略意图。更像是一个……记录者,或者说观测者,在某个时刻,将自己对世界、对规则、对存在的一种思考与疑问,封装起来,投向虚无。里面有一种……对‘联系’的淡淡渴望,但也做好了永远无人回应的准备。”
一个孤独的记录者,向虚空投出的思想漂流瓶。这个形象,让众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哪个文明,在何时,出于何种心境,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能还原出更多内容吗?哪怕只有只言片语?”李长乐追问。
“钥匙”和“守护者”再次协作,调动哨所仅存的每一分计算资源,甚至接入了“晨星”那独特的规则感知能力作为辅助滤波器,对那段微弱信号进行极限的增强与解析。
光幕上的符文跳动得更加剧烈,噪声依然很多,但渐渐地,几个相对清晰的“词根”或“概念片段”,被艰难地剥离、重组出来:
“…边界…模糊…”
“…观察者…效应…”
“…变量…收束…可能…”
“…呼唤…同类…或…回音…”
“…坐标…锚点…失落…”
这些片段依旧零散,充满歧义,但组合起来,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景:一个文明(很可能就是信号的发射者)感知到了“织网”与某种“边界”(现实?)的模糊地带,注意到了“观察者”对“变量”的影响,他们在思考“可能性”的收束问题,他们渴望寻找“同类”或仅仅是“回音”,而他们自身似乎也失去了某些关键的“坐标锚点”,处于某种“失落”状态。
“‘观察者效应’、‘变量收束’……这些概念,确实与量子理论和高维观测的一些猜想吻合。”李长乐沉吟,“而‘边界模糊’、‘坐标锚点失落’……会不会是指,他们和我们一样,也迷失在了‘织网’与现实之间的夹缝,或者他们的世界本身,就处于某种不稳定的‘交界’状态?”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一沉。如果发射信号的文明也处于困境,那这信号就更像是一声穿越时空的、孤独的叹息,而非希望的灯塔。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光影“回响”的意念平和地响起,“它证明了‘织网’中文明的多样性,证明了‘独行者’理念并非孤例,也为我们提供了第一个来自其他智慧种族的、可分析的直接信息样本。同时……”
它的“目光”投向“观星钥匙”:“这个信号能被如此遥远、微弱地接收到,是否意味着,这个观测哨所所在的‘织网’位置,或者它残存的阵列调谐频率,恰好对这个文明的‘信息频段’有某种天然的‘聚焦’或‘放大’效应?如果我们能修复阵列,甚至主动调整……”
“理论上可行!”“钥匙”立刻明白了“回响”的意思,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哨所的定向阵列原本就具备一定的信号发射与主动扫描功能!如果能部分修复,并利用‘晨星’的独特规则感知能力来辅助‘调谐’,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向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发送一段简短的、包含我们基本信息的回应信号!”
主动回应!这个提议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风险显而易见:回应信号可能暴露自身位置,引来未知的关注,甚至可能被“影蚀”或其背后的存在截获。信号源文明本身是敌是友也完全未知。
但机遇同样巨大:这可能是他们与“织网”中其他幸存文明建立联系的唯一机会!可能获得宝贵的盟友、信息甚至技术支援!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真的与地球文明有关,哪怕只是理念上的远亲,其意义将无可估量!
“需要修复到什么程度?能量是否足够?成功率和风险如何评估?”李长乐的问题迅速而实际。
“守护者”快速计算:“以现有哨所残存设施为基础,结合吾等携带的备用能量单元,‘钥匙’的技术指导,‘回响’的规则稳定协助,以及‘晨星’的精准调谐……预计可恢复阵列基础发射功能的3至5。能量勉强够一次极短促、低功率的定向‘脉冲’式信号发射。决于目标区域规则环境,预估在30到50之间。风险……信号被目标接收的可能性与暴露自身位置的风险并存,且后者概率略高。”
只有一次机会,成败参半,且大概率会暴露。
李长乐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夏小暖,扫过“守护者”,扫过“钥匙”和“回响”,最后落在那依旧好奇闪烁的“晨星”光卵上。他的“火种”稳定燃烧,暗金色的心火循环中,流淌着决断。
“小暖,你觉得呢?”他将决定权的一部分,交给了最亲密的伙伴。
夏小暖看着光幕上那串渐渐模糊、却仿佛仍在无声诉说的符文,又感知着“晨星”对那信号本能的亲近感,最后,她想起了现实世界中,人类面对星空时那永恒的探索与联系欲望。
“乐哥,”她轻声说,意念却清晰坚定,“我们一路走到这里,从逃避到探寻,从被动到主动。如果因为害怕风险而放弃这可能是唯一一次与其他文明对话的机会,那我们和那些在‘影蚀’面前放弃抵抗、最终湮灭的文明,又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看向李长乐:“而且……我相信‘晨星’的直觉。它对这信号感到亲近,或许,这正是因为我们的道路,与信号背后的文明,有着某种本质的共鸣。风险固然存在,但如果我们不尝试,就永远只能在黑暗中独自摸索。”
李长乐眼中闪过欣慰与赞同的光芒。他转向团队:“我同意小暖的看法。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必须尝试回应。‘钥匙’,‘守护者’,‘回响’,请立刻开始阵列修复与信号准备工作。我们需要设计一段信息,既要表明我们的身份与和平意图,又要足够简洁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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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众人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修复工作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展开。“守护者”负责最粗重的物理连接与能量线路梳理;“钥匙”和“回响”则联手对阵列的核心符文与控制协议进行小心翼翼的唤醒与校准;夏小暖负责利用能力稳定修复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规则扰动;而李长乐,则与“晨星”一起,开始构思那段将要发向遥远星海的“问候”。
他们决定,信息将包含几个关键元素:
1 身份标识:以“独行者心火”与“弦月文明遗民协助者”双重身份自述。
2 和平意图:明确表达寻求联系、交流、互助的愿望。
3 当前位置(模糊化):只提供相对坐标和“织网”边缘观测站的通用标识符。
4 特征频段:包含李长乐“心火”、夏小暖“深度链接者”以及“晨星”的复合规则波动特征,作为未来识别的“指纹”。
5 时间戳:以“弦月”历法为基准,标记发送时刻。
信息将被高度压缩,并混合入一层由“晨星”能力生成的、用于对抗“织网”基础规则干扰的“自适应纠错编码”。
准备工作持续了相当于外界大半天的时间。当最后一道能量回路被接通,观测阵列那巨大的碟形结构(位于哨所穹顶之上)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尘封万古的机械重新啮合的轰鸣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信号编码与封装完成。‘晨星’调谐场已就绪。”“钥匙”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李长乐怀抱“晨星”,夏小暖紧握他的手,两人心意相通,共同将那道承载着他们存在证明、探索渴望与和平问候的微弱脉冲,注入了阵列的发射核心。
“发射!”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哨所内部能量读数的一次轻微波动,以及阵列方向传来的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则层面的“轻颤”。
那道微弱的信息脉冲,如同黑暗海洋中的一粒荧光,沿着“晨星”引导的、相对“干净”的规则路径,向着信号来源那遥远而未知的坐标,疾驰而去。
发射完成。能量耗尽,阵列再次沉寂,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
哨所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以及发射后那空落落的、等待命运宣判的忐忑。
“信号已发出。预计将在‘织网’时间单位‘数周’至‘数月’后抵达目标大致区域……如果中途没有被干扰或湮灭的话。”“钥匙”打破了沉默,语气并不乐观。
这是一场豪赌。他们将一枚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招致毁灭的种子,抛向了未知的深渊。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准备了。”李长乐环视着重新陷入昏暗的哨所,“‘守护者’,检查哨所其他区域,看能否找到更多可用的物资或信息。‘回响’,‘钥匙’,继续分析那段古老信号,尝试挖掘更多细节。小暖,我们和‘晨星’一起,抓紧时间恢复和提升力量。无论回应是希望还是危险,我们都必须以更强的姿态去面对。”
等待是煎熬的,但行动能驱散不安。团队再次投入到紧张的休整与探索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发出回应信号后不久,在那片他们之前观测到的、正在缓慢扩张的“影蚀”活跃污染区的更深处,某个被浓郁暗紫色阴影包裹的、类似“弦月”前哨站废墟的残破结构中,一个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由暗紫色晶体构成的不规则多面体,其表面,一道极其微弱的、与他们发射信号时“晨星”调谐场频率存在某种诡异谐波关系的幽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不到零点一秒。
随即,那多面体深处,两点深紫色的“幽光”缓缓亮起,仿佛沉眠的掠食者被一丝熟悉的、却又带着新鲜“变量”气息的“味道”,从最深沉的梦境中……轻轻触动。
遥远的威胁,似乎并未沉睡。而他们主动发出的“问候”,如同投入蛛网的飞虫,其震颤,正沿着无形的丝线,向着黑暗的深处,悄然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