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漳州,月港。
这地方和双屿岛那种荒僻海岛完全不同。
虽然名义上只是个镇,可繁华程度不输府城。
码头沿着九龙江支流而建,绵延三四里。
大小船只挨挨挤挤,帆樯如林。
有出海打渔的舢板,有内河运货的乌篷,还有几艘显眼的三桅大船——那是外洋来的番船。
岸上更热闹。
茶楼酒肆、货栈仓库、钱庄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道上人流如织,穿什么衣裳的都有:短打赤脚的苦力、绸衫折扇的商人、包头巾的阿拉伯人、甚至还能看见几个红发碧眼的“番鬼”。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好的漳绒,刚从织坊出来的!”
“闽南荔枝,甜过蜜糖!”
“番邦的玻璃镜子,照人清清楚楚!”
“海货——刚上岸的咸鱼、虾干、紫菜——”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香料味、汗臭味,还有从番船上飘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外洋味”。
这就是月港,大明东南沿海最大的走私港口之一。
官面上,这里禁止对外通商。
可私下里,从南洋的香料、象牙,到西洋的自鸣钟、玻璃器,再到日本的倭刀、白银,什么都能在这里买卖。
只要你肯出钱,并且……不嫌脏。
离码头约二里地,有处僻静的宅院。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白墙黑瓦,看着普通。
但细看就会发现,围墙比寻常宅院高出一截,墙头还插着碎瓷片。
大门常年紧闭,只开侧门进出。
今日午后,侧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个独眼老者走出来,正是陈瞎子。
他换了身绸缎直裰,头戴方巾,手里还拄着根文明杖,看着像个体面乡绅。
只有那只独眼里闪烁的阴狠,透露出这人绝非善类。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都安排好了?”
陈瞎子问,声音沙哑。
“安排好了。”
一个汉子低声道,“宅子前后三条街,都放了哨。”
生人靠近,立刻示警。
陈瞎子点头,走向巷口停着的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不起眼,抬轿的却是四个练家子,脚步沉稳,呼吸绵长。
一路无话。
轿子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处更偏僻的宅子前停下更偏僻的宅子前停下。
这宅子门脸更小,连匾额都没有,像是个破落户。
但陈瞎子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
露出一张麻脸,见是陈瞎子,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宅内果然宽敞。
前院普通,过了二门,里面竟是个精致的小花园。
假山鱼池,花木扶疏,还有个八角凉亭。
亭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都是红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番人。
穿着紧身双排扣上衣、马裤、长筒皮靴,腰挎西洋剑。
为首的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正端着个琉璃杯,慢悠悠品着杯中的……葡萄酒。
见陈瞎子进来,他放下杯子,用生硬的汉语道:“陈先生,准时。”
“费尔南多船长。”
陈瞎子拱手笑道,“让诸位久等,实在失礼。”
费尔南多摆摆手,示意他坐。
另外三个番人——副船长、炮手长、水手长,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瞎子。
“陈先生,”
费尔南多直入主题,“您要的火炮和火绳枪,我们已经运到。”
三门六磅炮,五十支火绳枪,还有配套的火药、弹丸。
都在外面的“圣卡特琳娜号”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推到陈瞎子面前。
陈瞎子拿起清单,独眼扫过。
他其实识不了几个字,但数字和物品名称还是认得的。
“费尔南多船长办事,果然爽快。”
他放下清单,“货,我们验过了,没问题。”
您要的白银和生丝,也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交割。
费尔南多眼睛一亮:“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
陈瞎子点头,“做生意,讲究诚信。”
他说着,拍了拍手。
两个汉子抬进来一口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在午后阳光下白花花一片,晃人眼。
另一个箱子打开,是色泽温润的上等生丝。
费尔南多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捻起一缕生丝看了看成色。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陈先生,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
陈瞎子和他握了握手,却道:“不过,还有一笔更大的生意,不知船长感不感兴趣?”
“更大的?”
费尔南多坐回座位,“说说看。”
陈瞎子压低声音:“大明有位权贵,想要一批‘特别’的火器。”
不是这种六磅炮,而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那种。
最好是欧洲最新式的。
费尔南多和他三个手下对视一眼。
副船长用葡萄牙语快速说了几句,费尔南多听着,眉头皱起又舒展。
“您说的是……十二磅舰炮?”
费尔南多转回头,“那个可不容易运进来。”
太大了,而且大明海关查得严。
“所以才找您费尔南多船长。”
陈瞎子笑道,“谁不知道,‘圣卡特琳娜号’是这海上最快、最隐蔽的船。”
您有办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门炮,这个数。”
“三百两?”
费尔南多挑眉。
“三千两。”
陈瞎子淡淡道。
“嘶——”
四个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两白银一门炮!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在海上抢半年商船,都不一定赚得到这个数!
费尔南多的呼吸急促起来,络腮胡下的喉结滚动:“几门?”
“先要四门。”
陈瞎子道,“如果好用,再加。”
四门,就是一万两千两!
费尔南多和手下交换眼神,都看到彼此眼里的贪婪。
“时间,”
费尔南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需要时间。”
从果阿调货,再运过来……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陈瞎子喃喃道,独眼里闪过算计,“来得及。”
就三个月。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请船长帮忙。”
“请讲。”
陈瞎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海图,铺在石桌上。
这是东南沿海的简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一条线——从舟山群岛到福建沿海。
“近期,会有一支大明官军船队南下。”
陈瞎子手指点在线路上,“大约二十艘船,为首的是个钦差大臣,叫苏惟瑾。”
听到“苏惟瑾”三个字,费尔南多皱眉:“我听说过这个人。”
据说在广西打过仗,不好惹。
“正是。”
陈瞎子独眼里寒光一闪,“此人是我等心腹大患。”
若贵方在海上‘偶遇’,不妨……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亭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花园树叶的沙沙声。
费尔南多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攻击大明钦差……这风险太大。”
一旦败露,我们在大明沿海就待不下去了。
“海上风高浪急,出点‘意外’很正常。”
陈瞎子冷笑,“船沉了,人死了,谁说得清是意外还是袭击?”
他再次伸出五根手指:“事成之后,再加五千两。”
五千两!
加上之前的火炮生意,这就是将近两万两白银!
副船长忍不住用葡萄牙语道:“船长,干吧!”
咱们的船比明军快,炮比他们准。
打完了就跑,他们追不上!
炮手长也道:“是啊船长,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
明军那些破船,咱们一轮齐射就能打沉几艘。
费尔南多看着陈瞎子,又看看桌上那张海图,再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
最终,贪婪战胜了谨慎。
“……我们会‘留意’的。”
他沉声道,“但不敢保证一定成功。”
如果情况不利,我们会撤退。
陈瞎子笑了:“当然。”
费尔南多船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那么,合作愉快。”
第一批货款,明日就送到船上。
至于那四门十二磅炮……
“三个月后,还是这里交货。”
费尔南多也起身,“但定金要先付三成。”
“可以。”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一个要借刀杀人,一个要发财赚钱。
各怀鬼胎,却一拍即合。
陈瞎子心满意足地离开宅子。
他坐在轿子里,独眼微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苏惟瑾啊苏惟瑾,你在广西坏我大事,在京城又搅风搅雨。
这次到了东南,定叫你有来无回!
他想着想着,嘴角咧开,露出残缺的黄牙。
轿子走远了。
宅子门口,那个麻脸汉子重新关上门,落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宅子对面街角的屋檐下,蹲着个乞丐。
这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前摆个破碗,正蜷缩着打盹。
看起来和月港码头上那些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耳朵微微耸动,眼皮虽耷拉着,眼缝里却精光闪烁。
尤其是当宅子里传来葡萄牙人说话时——虽然隔得远,声音模糊,但他嘴唇微动,仿佛在默念什么。
唇语。
这是江湖上极少人掌握的绝技。
通过观察人口型,推测说话内容。
而这乞丐,正是彭友信派来的探子之一,绰号“顺风耳”的老江湖。
半个时辰后,宅门再开,陈瞎子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那四个葡萄牙人也出来了,骑马往码头方向去。
乞丐这才慢吞吞起身,收拾破碗,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巷底有间破庙,早就没了香火。
庙里已经有个人等着了,也是个乞丐打扮,但眼神锐利。
“怎么样?”
那人问。
“都记下了。”
顺风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炭笔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陈瞎子买炮买枪,还要葡萄牙人在海上截杀苏大人。”
时间、地点、人物,都在这儿。
“好!”
那人接过本子,“我这就传信。”
你继续盯着,小心别暴露。
“放心,干这行二十年了。”
顺风耳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人不再多说,转身从庙后门出去。
那里早有匹快马等着,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当夜,月港外海。
一艘小渔船悄无声息地划出港湾。
船上是两个渔民打扮的汉子,摇橹的动作却熟练得不像渔夫。
船行出五六里,到了一处荒僻礁石带。
其中一个汉子从舱里取出个笼子,笼里是两只信鸽。
他把顺风耳记下的情报,用密码重新抄在薄绢上,卷成小卷,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
“去吧。”
信鸽展翅,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东北。
那是双屿岛的方向,也是苏惟瑾船队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圣卡特琳娜号”上。
费尔南多召集了所有军官开会。
船舱里点着鲸油灯,墙上挂着海图,桌上摆着酒瓶和酒杯。
“先生们,”
费尔南多举起酒杯,“一笔大生意,就在眼前。”
他把和陈瞎子的交易说了一遍。
军官们听完,个个兴奋得两眼放光。
“四门十二磅炮!一万两千两!”
大副激动得脸都红了,“船长,干完这一票,咱们每个人都能分几百两!”
够回里斯本买个小庄园了!
“还有截杀明军钦差。”
炮手长舔了舔嘴唇,“五千两。”
加上之前火炮生意的尾款,总共……两万两!
“但风险也大。”
一个老水手长比较谨慎,“明军不是软柿子。”
那个苏惟瑾,听说很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过我们的炮?”
费尔南多冷笑,“‘圣卡特琳娜号’有十八门炮,其中六门是九磅炮。”
明军那些破船,最多也就几门小炮。
真打起来,一轮齐射就送他们下海喂鱼。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双屿岛到月港的航线。
“根据陈瞎子给的消息,明军船队三日后从双屿出发南下。”
速度不会快,一天最多走百十里。
咱们算好时间,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埋伏。
“哪里合适?”
大副问。
费尔南多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这里,东矶列岛和台山列岛之间的水道。”
这里暗礁多,航道窄,船队必须减速。
咱们藏在礁石后面,等他们进了射程……
他做了个开炮的手势。
“完美!”
炮手长大笑。
“传令下去。”
费尔南多收起笑容,“明日一早,拔锚起航。”
先去外海把火炮交易完成,然后……去会会这位大明钦差。
“是!”
军官们齐声应道,眼里都是贪婪和杀意。
夜色深沉,月港渐渐安静下来。
但暗潮,已经汹涌。
一方在谋划杀人越货,一方在暗中传递情报。
而苏惟瑾的船队,正从双屿岛拔锚南下,毫不知情地驶向一场精心布置的埋伏。
陈瞎子与葡萄牙人达成肮脏交易,重金悬赏苏惟瑾性命。
葡萄牙武装商船已出海埋伏,准备在险要水道截杀明军船队。
而彭友信的情报网虽已发出警告,但信鸽能否及时送到?
苏惟瑾收到警告后,是会改变航线避开埋伏,还是将计就计反杀一波?
海上的生死较量,即将上演。
而陈瞎子背后那位“大明权贵”,究竟是谁?
这场阴谋,牵扯得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