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八个赤膊狂徒冲出来的瞬间,战场形势陡变。
虎贲营的士兵都是百战老兵,可谁见过这种场面?
刀砍在身上只入肉三分,枪刺进去被肌肉夹住,这些人仿佛不知道疼,嚎叫着继续扑杀。
一个年轻士兵慌了神,手里的藤牌被狂徒一把扯烂。
那狂徒五指如钩,直掏他心窝——
“噗嗤!”
关键时刻,一柄斩马刀斜劈而来,将那手臂齐肘斩断!
周大山挡在士兵身前,须发皆张:“发什么愣!结阵!”
他嘴上吼着,心里也发毛。
刚才那一刀他用了全力,按理说该把整个人劈成两半,可只砍断条胳膊。
而且那狂徒断臂处血如泉涌,却仿佛没感觉,用剩下那只手又抓过来。
“他娘的,这还是人吗?”
周大山一脚踹开对方,回手一刀捅进其咽喉。
狂徒终于倒地,四肢还在抽搐。
“别砍身子!砍要害!”
周大山大吼,“脖子、眼睛、裤裆!往这些地方招呼!”
士兵们反应过来,改变战术。
两人一组,一个佯攻吸引注意,另一个专刺咽喉、下阴。
这下有效果了——狂徒再猛,喉咙被刺穿也得死,下体被重击也得瘫。
但伤亡已经造成。
就这么片刻工夫,倒下了十几个虎贲营弟兄。
有的胸口被掏了个窟窿,有的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场面惨烈。
“大人!退吧!”
一个军官急声道,“这些怪物挡不住!”
苏惟瑾站在后方高坡,眼神冷静得可怕。
超频大脑全速运转,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狂徒的动作轨迹、肌肉反应、受伤后的表现……所有细节被放大、分析、比对。
广西平叛时的记忆被调取出来。
那些服用了“勇武膏”的叛军,也是这般力大无穷、不惧疼痛。
但当时发现,他们仍有弱点——反应会变慢,眼神会涣散,而且……
“不是不怕疼,是痛觉被麻痹了。”
苏惟瑾喃喃自语,“但生理结构没变。”
心脏停了会死,脑子坏了会瘫,关节断了动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战场:“周大山!听令!”
“大人!”
周大山一刀劈开扑来的狂徒,抽身后退。
“攻其双目、咽喉、下阴!或断其关节!别砍身子,没用!”
“得令!”
周大山精神一振,转身大吼,“都听见没?专打要害!两人一组,断腿断胳膊也行!”
命令传开,虎贲营重新稳住阵脚。
同时,苏惟瑾看向苏惟虎:“神机营,换霰弹!三十步内覆盖射击!”
苏惟虎一愣:“大人,霰弹打不远……”
“就要近的!”
苏惟瑾斩钉截铁,“这些狂徒冲得快,正好撞枪口上!”
“明白!”
神机营火铳手迅速换弹。
霰弹不同于实心铅弹,是在纸壳里装满铁砂、碎瓷片、小石子,一打一片,近战威力极大,但射程不足三十步。
“放!”
“砰砰砰砰——!”
硝烟再起。
冲在最前的几个狂徒,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铁砂瓷片嵌入皮肉,虽然不致命,但密密麻麻的伤口叠加,终于让他们动作迟缓下来。
“再放!”
第二轮霰弹齐射。
这次距离更近,不到二十步。
狂徒们浑身飙血,像破布袋子一样倒下。
但还有三个冲得特别快,已经扑到了阵前。
“竹筒枪!”
苏惟瑾又下令。
几个士兵抬出特制的竹筒——这是出发前按苏惟瑾图纸赶制的,其实就是大号的水枪。
竹筒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混了“清心散”的药汤。
这“清心散”是苏惟瑾根据“清心丹”改良的简化版,不能解毒,但里面的薄荷、冰片、樟脑等成分,能强烈刺激黏膜。
“滋——!”
药汤喷出,浇了狂徒满脸。
“嗷——!”
狂徒们捂着眼睛惨叫。
药汤进入眼睛、鼻腔,辛辣刺痛,让他们暂时失去了方向感,在原地打转。
“就是现在!”
周大山抓住机会,带人一拥而上。
刀光闪过,三颗头颅落地。
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狂徒,全数毙命。
虎贲营这边,阵亡十九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三十余——这是出征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周大山拄着刀喘粗气,脸上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打扫战场。”
苏惟瑾走下高坡,“重伤员立刻送船医治。”
轻伤员就地包扎。
阵亡弟兄……记下名字,战后厚恤。
他走到一具狂徒尸体前,蹲下仔细查看。
尸体赤裸的上身,那些暗红色纹路还在,凑近了看,像是用某种矿物颜料混合血液画成的,图案诡异扭曲。
鹤岑老道也走过来,蹲在一旁,用手指蘸了点颜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朱砂、雄黄、罂粟膏……还有几味贫道辨不出的药材。”
鹤岑皱眉,“这是巫蛊之术,以药力激发人体潜能,又以符咒固锁神智。”
被施术者会力大无穷、不惧疼痛,但……活不过三日。
苏惟瑾默然。
他早猜到这个结果。
这种透支生命力的药物,不可能没有代价。
“洞里应该还有东西。”
他站起身,“走,进去看看。”
洞穴深处,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狭窄,里面却宽敞得很。
走过三十余步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厅,足有五六丈见方。
石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具尸体。
不是刚死的,而是早已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皮肤紧贴骨头,呈诡异的灰黑色。
尸体盘膝而坐,围成一个圈,中间摆着个陶盆,盆里有些黑色灰烬。
“献祭……”
鹤岑低声道,“以活人精血为引,增强药力。”
邪门歪道。
绕过尸体,石厅另一侧摆着些器具。
几个陶罐、瓦盆,还有一套简易的蒸馏设备——铜锅、冷凝管、收集瓶。
旁边木架上,放着各种药材:晒干的罂粟果、曼陀罗花、断肠草、乌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几本书。
书不是纸的,而是羊皮缝制,颜色泛黄,边角破损。
翻开一看,里面写的文字歪歪扭扭,像符号多过像字。
“这是……”
鹤岑拿起一本,凑到灯下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国师认得?”
苏惟瑾问。
“西夏文。”
鹤岑沉声道,“党项人的文字。”
西夏亡国已三百年,这文字早已失传,贫道也是早年游历西北时,在敦煌石窟见过残片。
他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记载的是一些邪门药方和祭祀之法。”
这页说“以童男精血合罂粟膏,可炼勇武散”;这页说“月圆之夜,以七人献祭,可得神力”……荒唐!
恶毒!
苏惟瑾接过书,超频大脑启动语言解析模式。
虽然不认识西夏文,但结合图形、上下文、已知信息,能推测出大概意思。
再加上鹤岑的翻译,整件事渐渐清晰起来。
“西夏遗族……黑巫师……”
苏惟瑾把所有线索串联,“原来如此。”
他想起在广西时,黑巫师供出的“前朝遗族”。
当时以为是前元残余,现在看来,可能更早。
“党项人建立的西夏,亡于蒙古。”
苏惟瑾缓缓道,“亡国后,部分遗民南迁,潜入西南、东南。”
三百年潜伏,暗中发展势力,意图复国——或者至少,搅乱大明,以图渔利。
鹤岑点头:“说得通。”
这些邪术药方,确有党项巫蛊的影子。
当年西夏国师就擅长此道,据说能炼制药人,力大无穷。
“所以这次的倭乱,”
苏惟瑾眼神冰冷,“根本不是简单的海盗劫掠,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破坏行动。”
倭寇是刀,黑巫师是持刀的手。
他环视石厅:“搜!仔细搜!任何纸片、信件、器物,全部带走!”
士兵们开始翻查。
半个时辰后,有了新发现。
石厅角落有个暗格,藏在石缝里。
撬开后,里面有个防水的油布包。
包里是几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但最上面一封,墨迹较新,应该是不久前写的。
苏惟瑾展开一看,是用汉字写的,但字迹歪斜,像是初学写字的人所书。
内容很简单:
“陈先生已至月港,联络红毛夷人。”
货三十日后到,要快船接应。
双屿事毕,即往汇合。
落款是个古怪的符号,像个扭曲的火焰。
“月港……”
苏惟瑾喃喃道,“福建漳州月港。”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明代中后期,月港是东南主要走私港口之一,后来隆庆开关,月港更是成为合法外贸口岸。
现在这个时间点,月港应该已经初具规模。
“红毛夷人”指的是葡萄牙人。
这些西洋人嘉靖初年就开始在东南沿海活动,走私、传教、甚至占据岛屿。
“陈先生……”
苏惟瑾冷笑,“陈瞎子吧?”
看来这老东西从广西逃出来后,一路跑到东南,还在继续搞事。
他把信收好,又看了其他几封。
都是些零碎消息:某月某日,某某商船载生铁若干出港;某某卫所有内应,可提供官兵动向;某某地方官收了银子,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
触目惊心。
这张网,织得又大又密。
从地方官吏到卫所官兵,从沿海豪族到走私商人,甚至还有外夷势力。
“大人,”
苏惟虎走过来,“洞外清理完毕。”
俘虏二百三十七人,其中倭寇八十四,汉人一百五十三。
缴获火炮九门,火铳一百二十支,刀枪五百余,还有金银财货若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审问过了,汉人俘虏里,有十几个招供,说他们是受雇于一个‘陈先生’。”
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只听令行事。
苏惟瑾点头:“和信上对得上。”
他走出洞穴,外面天已近黄昏。
双屿岛上硝烟未散,血迹斑斑。
虎贲营士兵正在收敛阵亡同袍的遗体,水师船只往来接送伤员。
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真应了那句“海水染红”。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周大山包扎好胳膊上的伤,走过来问,“这帮龟孙子,害死咱们这么多弟兄,不能轻饶!”
苏惟瑾望向南方。
海天相接处,暮色苍茫。
“整顿兵马,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
他缓缓道,“三日后,船队南下福建。”
“福建?”
苏惟虎一愣,“不去浙江其他地方了?”
“擒贼先擒王。”
苏惟瑾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双屿只是巢穴之一,真正的蛇头在月港。”
那位“陈先生”,还有他联络的红毛夷人——我们要去会会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传信给浙江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把双屿岛俘虏、缴获、还有这些信件抄本,全部移交。”
让他们顺着线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那咱们……”
“咱们去挖根。”
苏惟瑾望着南方海面,“这东南的乱局,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是夜,船队泊在双屿岛西湾。
旗舰舱内,苏惟瑾在灯下研究那几封西夏文笔记。
鹤岑在一旁翻译,胡三蹲在门口逗弄那只灰背隼,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围坐桌前。
“大人,有件事奇怪。”
苏惟虎道,“今天打扫战场,清点狂徒尸体,只有三十一具。”
但俘虏说,服药的有五十人。
苏惟瑾抬起头:“少了十九个?”
“对。”
苏惟虎点头,“而且洞里的黑袍人——就是那个笑声嘶哑的,没找到尸体。”
问俘虏,都说不知道,只说黑袍人平时很少露面,见了也蒙着脸。
鹤岑捻须道:“怕是趁乱跑了。”
这等妖人,最是狡猾。
苏惟瑾皱眉。
黑巫师首领逃走,这不是好消息。
此人精通邪术,又熟悉东南情况,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正说着,舱外传来脚步声。
胡三的那只灰背隼突然焦躁起来,扑棱着翅膀。
“三爷,您的鸟咋了?”
亲兵问。
胡三脸色一变,抓起灰背隼就冲出舱门。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小卷油纸。
“公子,刚收到的。”
胡三递过来,“俺驯的一只海东青带回来的,从南边飞来。”
苏惟瑾展开油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月港有变,陈与红毛夷密谈。”
速来。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成。
“谁传来的?”
周大山问。
苏惟瑾看着纸条,超频大脑瞬间分析出几种可能。
最后,他想到一个人。
彭友信。
这老江湖提前潜入东南,现在应该已经在福建活动了。
只有他的人,能用这种方式传信。
“朋友。”
苏惟瑾收起纸条,“看来月港那边,比我们想的还热闹。”
他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海面上,月光破碎,随波摇晃。
“传令下去,”
苏惟瑾转身,“休整时间缩短。”
明日一早,重伤员留船医治,其余人马,准备南下。
“这么急?”
苏惟山问。
“急。”
苏惟瑾点头,“蛇要出洞了,咱们得赶在它缩回去之前,把它揪出来。”
舱内众人神色一凛。
他们都明白,双屿岛这一战,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福建月港。
双屿岛虽克,但黑巫师首领逃脱,十九名服药狂徒失踪,隐患未除。
月港传来密报,陈瞎子与葡萄牙人密谈,所谋必定更大。
而那张涉及地方官吏、卫所官兵、沿海豪族的走私网,才露出冰山一角。
苏惟瑾率军南下,是能一举端掉敌巢,还是将陷入更复杂的多方势力漩涡?
那逃走的黑袍人,又会在暗中策划什么新的阴谋?
南下的海路,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