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友信用信鸽传来的密报,是在苏惟瑾船队离开双屿岛的第二天清晨收到的。
当时船队刚过台州湾,正沿着海岸线南下。
那只灰背隼从西南方向飞来,落在胡三臂套上时,羽毛都被海雾打湿了,累得直喘。
胡三取下铜管里的薄绢,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快步冲进旗舰船舱。
“公子,急报!”
苏惟瑾正在看海图,闻言抬头。
接过薄绢展开,上面是用密码写的,但他一看就懂——这是出发前和彭友信约定的密语。
“陈瞎子与红毛夷勾结,购火炮火枪,重金悬赏公子性命。”
夷船“圣卡特琳娜号”已出海,或在东矶至台山水道设伏。
船有炮十八门,其中九磅炮六门,速快炮利,小心。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
“他娘的!”
周大山凑过来看了,一拳砸在舱壁上,“这帮红毛鬼敢打咱们主意?活腻了!”
苏惟虎皱眉:“大人,东矶到台山那段水道我知道。”
暗礁多,航道窄,船队过那里必须减速。
要是真在那里埋伏
“那就改道。”
苏惟山道,“咱们绕远点,走外海。”
苏惟瑾摇头:“来不及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我们从双屿出发已经一天,按现在的航速和风向,后天傍晚就会到东矶水道。”
现在改道外海,要多走两三天——而且外海风浪大,咱们这些运兵船受不了。
“那咋办?”
周大山瞪眼,“明知有埋伏,还往里钻?”
“钻。”
苏惟瑾眼神冷下来,“不过不是傻钻。”
他立刻下令,调整船队部署。
二十艘战船重新编组:苏惟山率六艘水师快船前出十里,担任侦察前锋;旗舰“靖海号”和八艘运兵船居中;周大山率四艘虎贲营战船护卫左翼,苏惟虎率两艘神机营炮船护卫右翼。
阵型呈菱形,攻守兼备。
“胡三,”
苏惟瑾又道,“放出所有驯养的海鸟。”
以船队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岛上藏的——只要是活物,都给我盯紧了!
胡三领命而去。
一时间,旗舰周围鹰飞隼翔。
七八只猛禽展翅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茫茫海面。
第三日,午后。
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佳。
船队已进入福建外海,距离东矶列岛不足三十里。
苏惟瑾站在船头,手里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海况。
望远镜里,东矶列岛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的群岛,岛上多是光秃秃的岩石,植被稀疏。
岛屿之间水道纵横,暗礁密布,确实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公子,”
胡三走过来,低声道,“俺的海鸟回报,前方岛群后面,有船影。”
不止一艘,但看不清旗号。
“距离?”
苏惟瑾问。
“约莫七八里,藏在岛屿背风面。”
苏惟瑾点头,转身下令:“传令各船,减速。”
火炮装填实心弹,火铳手就位。
虎贲营披甲,准备接舷战。
命令层层传下。
船队速度慢了下来,但阵型保持严密。
士兵们各就各位,火药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周大山拎着斩马刀在甲板上走动,挨个检查士兵的装备:“刀磨利了没?甲穿好了没?待会儿要是接舷,给老子往前冲!”
谁怂谁就是龟孙子!
“放心吧周将军!”
一个老兵咧嘴笑,“俺们在广西砍过叛军,在广州揍过混混,还怕几个红毛鬼?”
“就是!干他娘的!”
士气不错。
苏惟瑾稍微放心,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他知道,这一仗的关键在于——谁先动手,怎么动手。
黄昏时分,船队驶入东矶水道。
这是两列岛屿之间的狭窄通道,宽不过三里,长有十余里。
水道两侧怪石嶙峋,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白沫。
旗舰“靖海号”打头,缓缓进入水道。
海风穿过岛屿间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鬼哭。
夕阳西下,把海水染成暗红色,更添几分诡异。
船行过半,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右舷!敌船!”
瞭望台上的水手嘶声大喊。
几乎同时,右侧岛屿后方,三艘帆船猛然冲出!
船型与大明船只截然不同:船身细长,船首尖锐,三根桅杆高高耸立,白帆鼓胀。
船体漆成深蓝色,侧舷开着一排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已经伸出。
最显眼的是船帆上绣的图案——一个红色的十字架。
葡萄牙武装商船!
“开炮!”
对方根本不废话,刚出岛影就开火。
“轰轰轰轰——!”
侧舷火光连闪,硝烟弥漫。
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砸向明军船队。
第一轮齐射就命中目标。
一艘运兵船被击中左舷。
实心铁弹砸穿船板,木屑四溅,船舱里传来惨叫。
船体剧烈摇晃,十几个士兵站立不稳,摔进海里。
“救人!”
军官大吼。
但来不及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瞄准的是旗舰。
三发炮弹呼啸而来,两发落入海中,溅起巨大水柱。
一发擦着旗舰桅杆飞过,帆索断裂,半面船帆哗啦落下。
“他娘的!”
周大山眼睛红了,“打!给老子打回去!”
明军火炮开始还击。
但准头差得远。
葡萄牙船灵活得像海豚,打完一轮就转向,始终保持在明军火炮有效射程的边缘。
明军炮弹要么落空,要么勉强擦过船身,造不成实质性伤害。
这就是代差。
葡萄牙人的火炮更轻、射程更远、炮手训练更精。
而且他们玩的是“放风筝”战术——打一炮就跑,拉开距离装填,然后再回来打。
明军船队成了活靶子。
又一艘战船被击中,船尾起火。
水手们拼命扑救,但火势蔓延很快。
“这样不行!”
苏惟虎急声道,“大人,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
苏惟瑾站在船头,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敌船航速、转向角度、炮击间隔、风向、潮汐所有数据在脑中翻滚、计算、模拟。
他看出来了,葡萄牙人很狡猾。
三艘船呈品字形,互相掩护。
主攻的是那艘最大的——应该就是“圣卡特琳娜号”,另外两艘游弋侧翼,防止明军包抄。
“他们在玩我们。”
苏惟瑾冷笑,“以为我们只会傻站着挨打。”
他转身,语速极快:“苏惟山!”
“末将在!”
“带你的人,乘快艇。”
不要走正面,从左侧岛屿后面绕过去。
带上火箭,目标——敌船帆缆!
把他们的帆烧了,看他们还怎么跑!
“得令!”
“周大山!”
“俺在!”
“挑二十个善泅水的弟兄,要最好的。”
带上凿子,从水下潜过去,凿他们的船底。
记住,用特制凿子——带倒钩的那种,凿进去就拔不出来。
周大山眼睛一亮:“水下凿船?这个俺在行!”
当年在沭阳,俺就跟人学过这手!
“胡三!”
“公子!”
“你的鸟,盯紧另外两艘敌船。”
一旦他们想包抄或者救援,立刻示警。
“明白!”
两路奇兵悄然出发。
六艘快艇从旗舰后方放下,载着苏惟山和三十名水师精锐,借着岛屿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划向左翼。
另一边,二十个虎贲营士兵脱去铠甲,只穿短裤,嘴里衔着匕首,腰间挂着特制凿子和锤子。
像鱼儿一样滑入海中,朝葡萄牙船队游去。
海面上,炮战还在继续。
葡萄牙人越打越欢。
费尔南多站在“圣卡特琳娜号”船尾,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明军船队狼狈的样子,嘴角咧开。
“这些明国人,就像笨重的鸭子。”
他用葡萄牙语对副船长道,“船慢,炮差,战术陈旧。”
真不明白陈先生为什么这么怕那个苏惟瑾。
副船长笑道:“或许在陆地上他厉害,但在海上船长,咱们才是霸主。”
“没错。”
费尔南多放下望远镜,“传令,再靠近些。”
这轮齐射,我要打沉那艘旗舰。
“是!”
命令传下,“圣卡特琳娜号”开始转向,准备拉近距离进行致命一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船长!船尾起火!”
瞭望台上的水手惊恐大喊。
费尔南多猛地回头。
只见船尾帆缆上,不知何时扎上了十几支火箭。
箭杆上的火药筒滋滋燃烧,引燃了帆索。
海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
“哪里来的火箭?!”
费尔南多又惊又怒。
他冲到右舷,举起望远镜看去。
只见左侧岛屿阴影里,钻出几艘小艇。
艇上的明军士兵正弯弓搭箭,箭头上绑着燃烧物。
“卑鄙!”
费尔南多大骂,“快灭火!调转炮口,轰那些小艇!”
但来不及了。
船底又传来“咚咚咚”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船壳。
“什么声音?”
炮手长脸色发白。
一个老水手扑到船舷边,把耳朵贴上去听,顿时魂飞魄散:“有人在凿船!水下有人!”
“见鬼!”
费尔南多这才意识到中计了,“快!起锚!离开这里!”
可已经晚了。
凿子是从水下斜着凿进去的,带着倒钩,拔不出来。
海水顺着凿孔涌入,虽然每个孔不大,但十几个孔同时进水,速度就快了。
更要命的是,此时风向突变。
原本的西北风,突然转为东南风。
“圣卡特琳娜号”正在转向,帆受风面改变,不但没远离明军,反而被风吹着,朝明军船队漂去!
“不!不!”
费尔南多绝望地大喊,“转向!快转向!”
但船底进水,船速大减,转向变得极其困难。
而明军这边,苏惟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所有火炮!”
他站在旗舰船头,声音穿透海风,“集中轰击那艘大船!”
实心弹、链弹、霰弹——给我往死里打!
“轰——!”
明军火炮终于发威。
八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圣卡特琳娜号”。
一发链弹旋转着飞过,缠住了主桅。
铁链收紧,硬生生把桅杆勒断!
“咔嚓——!”
巨木折断的声响令人牙酸。
主桅轰然倒下,连带船帆、索具砸在甲板上,一片狼藉。
紧接着,实心弹砸穿侧舷,霰弹横扫甲板。
葡萄牙水手惨叫着倒下,甲板上血流成河。
“接舷!”
周大山大吼。
虎贲营战船趁机靠拢,飞爪抛出,勾住“圣卡特琳娜号”船舷。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跃上敌船。
接舷战爆发。
葡萄牙水手虽然悍勇,但船已半残,士气低落。
面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虎贲营,很快就败下阵来。
费尔南多还想抵抗,被周大山一刀劈飞手中西洋剑,反手按倒在地。
“绑了!”
另外两艘葡萄牙船见旗舰被俘,哪还敢停留?
调转船头就跑,转眼消失在暮色中。
海战结束。
夕阳完全落下,海面上一片狼藉。
燃烧的船帆、漂浮的木板、还有尸体。
明军清点战果:击沉敌船零艘,俘获一艘;缴获火炮十二门(其中九磅炮三门),火绳枪一百二十支,火药弹丸若干;生擒葡萄牙人四十三名,包括船长费尔南多。
己方损失:运兵船重伤一艘,轻伤三艘;阵亡士兵二十七人,伤五十六人。
惨胜,但确实是胜。
旗舰船舱,费尔南多被押进来。
这个刚才还嚣张的葡萄牙船长,现在浑身湿透,脸上有淤青,络腮胡凌乱,狼狈不堪。
苏惟瑾坐在主位,周大山、苏惟虎、鹤岑分坐两旁。
“费尔南多船长,”
苏惟瑾用葡萄牙语道,“幸会。”
费尔南多猛地抬头,惊愕道:“你你会说我们的话?”
“略懂。”
苏惟瑾淡淡道,“现在,说说吧。”
陈瞎子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杀我?
费尔南多脸色变了变,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只是普通的商船,遇到风暴,误入这片海域
“误入?”
苏惟瑾笑了,“带着十八门炮,见到官军就开火,这叫误入?”
他站起身,走到费尔南多面前,俯视着他:“船长先生,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说实话,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甚至你的船和货物,也不是不能还你一部分。
“第二,”
苏惟瑾眼神一冷,“我把你交给朝廷。”
按大明律,私携火器入海、攻击官军、勾结叛逆——够你凌迟十次了。
你的船员,一个也跑不了。
费尔南多冷汗直流。
他当然知道大明律的严酷。
凌迟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
“我我说。”
他终于屈服,“陈先生陈瞎子,给了我们五千两白银,让我们在海上截杀您。”
还承诺,事成之后,再加五千两。
“火炮交易呢?”
“三门六磅炮,五十支火绳枪,已经交货。”
还有四门十二磅炮的订单,定金三成,约定三个月后交货。
苏惟瑾点头,又问:“陈瞎子背后,还有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
费尔南多苦笑道,“陈先生只说,是大明一位权贵。”
具体是谁,他没说,我们也不问——这是规矩。
苏惟瑾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没说谎。
“押下去,好生看管。”
费尔南多被带走后,舱内一片沉寂。
“大人,”
苏惟虎率先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苏惟瑾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黑暗的海面。
月港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陈瞎子还在月港。”
他缓缓道,“葡萄牙人这边断了,他肯定会找别的路子。”
而且他背后那个人,必须挖出来。
他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传令:船队连夜南下,直奔月港。”
“这次,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海战虽胜,但陈瞎子未除,幕后权贵未现。
月港是龙潭虎穴,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陈瞎子在此经营多年,必有后手。
苏惟瑾率军直扑月港,是能一举擒贼,还是将陷入更复杂的泥潭?
那逃走的另外两艘葡萄牙船,会不会去给陈瞎子报信?
而京城之中,那位与陈瞎子勾结的“权贵”,此刻是否已经得知海上失利的消息,正在谋划新的阴谋?
风暴,正向月港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