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扬州,入长江,过崇明,进东海。
这一路走了八日。
海上风浪大,不少北兵晕船吐得昏天黑地,连周大山这种铁打的汉子,头两天也趴在船舷边吐酸水。
只有水师出身的苏惟山和那些老水手们如履平地,该吃吃该喝喝,惹得虎贲营的弟兄们眼红。
“看什么看?”
苏惟山端着碗鱼汤,蹲在甲板上喝得滋溜响,“老子在海上漂的时候,你们还在北边玩泥巴呢!”
“苏将军,您给说说,这晕船咋整?”
一个年轻士兵苦着脸问。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苏惟山嘿嘿一笑,“记住啊,眼睛别看浪,看远处。”
“腿要分开站,膝盖微屈,跟着船晃——对对,就像娘们扭秧歌那样!”
众人哄笑,气氛松快了些。
四月廿三,清晨。
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喊:“前方有岛!”
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看。
晨雾渐散,海平面上浮现出一片群岛的轮廓。
大大小小几十个岛,像撒在蓝绸子上的黑芝麻。
最大的那个,就是双屿岛。
苏惟瑾登上旗舰船头,举起自制的望远镜——两块水晶精心打磨后装在铜管里,虽然不如后世的军用望远镜,但也能看清两三里外的细节。
双屿岛果然险要。
岛呈长条形,南北长约五里,东西最宽处不到两里。
四周多是陡峭的悬崖,海浪拍在崖壁上,溅起丈高的白沫。
只有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小海湾,湾口狭窄,勉强能容两三艘船并排进入。
岛上植被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但在东、西、南三处高地上,隐约能看见人工修筑的工事——夯土垒的矮墙,还有几个黑黢黢的炮口。
“他娘的,还真有炮。”
周大山凑过来,眯着眼看,“大人,让俺带人冲一波?”
“不急。”
苏惟瑾放下望远镜,“先断其外援,再清外围,最后总攻。”
他转身下令:“苏惟山!”
“末将在!”
“率水师船队封锁海面,南北各五里,东西各十里。”
“任何船只靠近双屿岛,一律扣押查验。”
“若有反抗,直接击沉。”
“得令!”
“周大山。”
“俺在!”
“今夜子时,率两百精兵乘小艇夜袭。”
“目标——清除岛西、北两侧的明暗哨。”
“记住,要活的,能审问的最好。”
周大山咧嘴笑:“大人放心,俺抓舌头最在行!”
命令传下去,船队开始动作。
十二艘战船分成四组,每组三艘,呈扇形散开,将双屿岛围了起来。
水兵们升起战旗,擂响战鼓,声势浩大。
岛上显然被惊动了。
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工事间奔跑,炮台那边有人在调整炮口方向。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开炮——距离太远,射程不够。
苏惟瑾在旗舰上铺开海图,和苏惟虎、鹤岑研究进攻方案。
“东、西、南三处炮台。”
苏惟虎用炭笔在图上标出位置,“每处应有弗朗机炮三到四门。”
“这种炮射程约一里,精度差,但打船够用。”
“东西两个海湾是重点防御区域。”
鹤岑指着图,“这里必有重兵把守。”
“但贫道观此地地形——西侧悬崖虽陡,却有攀援可能。”
苏惟瑾点点头,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敌我兵力对比、地形优劣、火炮性能、潮汐时间、风向风速……无数数据在脑中碰撞、计算,模拟出数十种进攻方案。
最终,一个计划成型。
“他们不是有火炮吗?”
苏惟瑾冷笑,“咱们也有,而且更多、更准。”
他看向苏惟虎:“神机营的火炮,能打多远?”
苏惟虎想了想:“咱们的改良佛朗机,装药足、炮管长,平地能打一里半。”
“海上无遮挡,顺风的话——两里!”
“够了。”
苏惟瑾手指敲击海图,“把所有火炮集中到旗舰和四艘大船上,组成浮动炮阵。”
“东、西炮台由旗舰对付,南炮台交给另外四船。”
“浮动炮阵?”
苏惟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船在动,炮也在动,他们更难瞄准!”
“还有,”
苏惟瑾补充,“让工匠连夜赶制‘火箭’。”
所谓火箭,就是在普通箭杆上绑缚细竹筒,筒里填满火药和引线。
点燃后射出,可飞百余步,落地爆炸或燃烧。
这玩意儿技术含量不高,但对付木结构工事很管用。
当夜,船队灯火通明。
工匠们砍竹子、配火药、绑箭杆,忙得热火朝天。
水兵们检查火炮、搬运弹药,战前准备一丝不苟。
周大山那边更刺激。
子时刚过,二十艘小艇悄无声息地划向双屿岛西侧。
每艘艇上十人,都是虎贲营里身手最好的。
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抹了锅底灰,嘴里衔着短刀。
海浪不大,但有节奏的哗啦声正好掩盖了划桨声。
距离崖岸还有百步时,周大山打了个手势。
小艇停下,士兵们从腰间取出飞虎爪——这是锦衣卫常用的攀爬工具,三爪铁钩连着麻绳。
“上!”
十几条飞虎爪同时抛起,勾住崖顶的岩石。
黑影们如猿猴般攀援而上,动作迅捷无声。
崖顶果然有哨岗。
两个倭寇抱着刀,正靠在一块大石后打盹。
突然眼前一黑,嘴被捂住,颈间一凉——就没声了。
周大山摸到其中一个身边,借着月光一看,愣了。
这人虽然穿着倭寇的短打,梳着月代头,但那张脸……分明是汉人长相。
“娘的,还真是二鬼子。”
他啐了一口。
一夜之间,双屿岛外围十二处明哨、八处暗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抓了七个活口,都是汉人,一吓唬就全招了。
岛上倭寇四百余,汉人海盗一千多。
头目有三个:倭寇头子叫“岛津九郎”,是个日本浪人;汉人头目叫“陈疤脸”,就是脸上有刀疤那个;还有个神秘的黑袍人,不常露面,但所有人都怕他。
“黑袍人……”
苏惟瑾听着汇报,眼神一冷,“果然在。”
四月廿四,黎明。
海面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高。
但这对明军有利——雾能掩护进攻。
旗舰“靖海号”升起红色战旗,这是总攻信号。
四艘装备火炮的大船缓缓调整位置,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目标——东炮台!”
苏惟虎亲自指挥,“装药,实心弹!”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塞入弹丸、插好引信。
“放!”
“轰轰轰轰——!”
八门火炮齐射,声震海天。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雾中格外刺眼,硝烟味瞬间弥漫。
第一轮是试射。
八发炮弹呼啸着飞向双屿岛东侧高地。
大部分落在山坡上,炸得土石飞溅。
但有两发不偏不倚,正中炮台夯土墙。
“轰隆——!”
尘土飞扬中,隐约传来惨叫。
“修正角度,右偏两度,减药一分!”
苏惟虎大吼。
炮手们迅速调整。
第二轮炮击更准了。
六发命中炮台区域,其中一发直接砸进了炮位,把一门弗朗机炮炸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炮管、木屑、人体残肢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
“打得好!”
周大山在另一艘船上看得直拍大腿。
岛上显然被彻底打懵了。
工事间的人影越来越乱,炮台那边再也没人调整炮口。
苏惟瑾下令:“火箭准备!”
数十枚火箭被搬到甲板上,士兵们点燃引线。
“放!”
箭雨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火尾,像流星般砸向岛上的木结构营房。
“噼啪——!”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营房起火,混乱加剧。
“登陆!”
苏惟瑾一声令下。
三十艘登陆艇从船队中驶出,满载虎贲营士兵,直扑西侧海湾。
滩头的抵抗微弱得可怜。
残存的倭寇和海盗要么被火炮炸懵,要么被大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防御。
“列阵!”
军官们大吼。
士兵们迅速结阵,三人一组,藤牌在前、长枪居中、火铳殿后。
这是苏惟瑾改良的“三才阵”,对付散兵游勇堪称无解。
倭寇哇哇叫着冲上来,却被藤牌挡住去路,长枪从缝隙中刺出,火铳在后方点名。
“砰砰砰——!”
硝烟再起,冲在最前的倭寇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进!”
阵型稳步推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碾压着一切抵抗。
周大山冲在最前,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连劈三个小头目。
海盗们的士气彻底崩溃,开始往岛心逃窜。
战至午后,双屿岛表面阵地全部攻克。
明军控制了东西海湾、三处高地,俘虏三百余人,缴获火炮九门、火铳百余、刀枪无数。
但最核心的洞穴,还没拿下。
“里面至少还有二百人。”
苏惟虎侦查后回报,“洞口被石块堵住,强攻伤亡会很大。”
苏惟瑾来到洞口前。
这是个石灰岩洞穴,洞口宽约两丈,高不足一丈。
现在被乱石堵得只剩一条缝,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喊话。”
苏惟瑾下令。
一个懂倭话的水兵上前,用生硬的日语喊道:“投降不杀!出来可免一死!”
洞内沉寂。
良久,里面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叫骂,还有金属碰撞声。
“他们说……”
水兵脸色难看,“宁死不降,要战到最后一人。”
苏惟瑾皱眉。
这不正常。
倭寇虽凶悍,但并非不怕死,打到这份上,按说该投降了。
正疑惑间,洞口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堵门的石块被从里面推开!
紧接着,冲出一伙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们赤裸上身,皮肤上涂满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用血画的符咒。
眼睛赤红,口角流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最可怕的是——刀枪砍在他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
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往前冲。
一个虎贲营士兵挺枪刺去,长枪扎进对方腹部,竟被肌肉夹住,拔不出来。
那怪人嚎叫着抓住枪杆,硬生生折断,反手就把半截枪杆插进了士兵的胸口!
“退!快退!”
周大山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七八个这样的怪人冲进明军阵中,如虎入羊群。
藤牌被徒手撕裂,长枪被折断,火铳来不及装填——转眼间,十几名士兵倒下。
苏惟瑾瞳孔一缩。
超频大脑瞬间调取记忆库——广西平叛时的画面、黑巫师炼制的药粉、那些力大无穷不畏疼痛的叛军……
“勇武膏!”
他厉声道,“是黑巫师的药!这些人被药物控制了!”
话音未落,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嘶哑的狂笑。
那笑声非人非鬼,在岩洞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苏惟瑾——”
声音从洞中传出,用的是汉语,却带着古怪的口音,“你以为赢了?”
“这才刚刚开始!”
“这东南的海,注定要染红——”
“用你的血!”
双屿岛表面攻克,但洞穴中冲出被“勇武膏”控制的怪人,战局瞬间逆转。
黑巫师势力首次直接介入战斗,那洞中的嘶哑笑声究竟是谁?
这些不畏疼痛的怪人要如何对付?
而黑袍人说的“这才刚刚开始”,是否意味着更大的阴谋还在后头?
首战告捷的喜悦还未散去,更凶险的考验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