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了京畿地界,运河上的风光便大不一样了。
北方的运河多是人工开凿,河道规整,两岸多是农田村落。
过了山东济宁,渐渐入了江淮,河道变得宽阔曲折起来,两岸开始出现连绵的芦苇荡,偶尔还能看见水鸟惊飞。
苏惟瑾的座船是艘改造过的漕船,比寻常官船宽敞许多。
前舱做了议事厅,中间是书房兼卧室,后舱住着几个亲兵。
船头插着钦差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这日午后,船队停在徐州码头补给。
苏惟瑾命人在前舱摆开一张八仙桌,铺上东南沿海的海图和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召集了周大山、苏惟虎、鹤岑国师、胡三等人议事。
舱内点了三盏油灯,映得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格外清晰。
“都坐。”苏惟瑾率先坐下,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
“船上的日子闲不住,咱们把东南的事理一理。”
周大山一屁股坐在下首的条凳上,抓了抓后脑勺:“大人,俺们虎贲营的弟兄们天天在船上练刀,手都痒了。”
“到了地方,您说打哪儿,俺们就打哪儿!”
苏惟虎沉稳些,先倒了杯茶递给苏惟瑾:“哥,这是刚在徐州码头买的云峰茶,您尝尝。”
鹤岑老道闭目养神,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胡三则蹲在舱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只刚驯好的灰背隼——这鸟凶得很,在他手里却服服帖帖的。
苏惟瑾喝了口茶,摊开情报:“此次倭乱,我看了各地方送来的奏报,发现三大疑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倭寇选择攻击的目标,很古怪。”
说着,他抽出几份卷宗:“你们看,台州海门卫被劫的是粮仓和军械库;泉州崇武所被破后,倭寇直奔税关,抢了库银;松江金山卫那边,专劫漕粮船——这些都不是寻常富户,而是朝廷的命脉所在。”
苏惟虎皱眉:“确实反常。”
“往年倭寇多是劫掠沿海富户、商船,求财而已。这次怎么专冲着官家去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苏惟瑾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倭寇中汉人的比例,高得不正常。”
他翻出一份浙江按察使司的审讯记录:“台州之战,官军斩获倭寇首级八十七颗,其中能辨认出汉人特征的,竟有三十四颗。”
“俘虏的伤者中,不少是闽浙口音,招供说自己是沿海渔民,被倭寇裹挟。”
周大山瞪眼:“三成还多!这他娘的到底是倭寇还是海贼?”
“怕是两者都有。”苏惟瑾冷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倭寇的装备,太精良了。”
他摊开一份兵部核验的战损清单:“弗朗机炮两门,鸟铳三十余支,火药数百斤,铅弹、铁丸不计其数。”
“这些玩意儿,可不是寻常浪人能弄到的。”
舱内一时寂静。
运河的水声从船舷传来,哗啦哗啦的。
鹤岑老道缓缓睁眼:“苏大人之意,是有人暗中支持倭寇?”
“不是支持,”苏惟瑾摇头,“是操控。”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几个遭袭地点:“你们看,这三处遭袭,时间相近,手法类似,攻击的都是要害。”
“这不是散兵游勇能做到的,必须有统一的指挥调度。”
“还有汉人比例。”他继续分析,“四成的汉人,还多是本地口音——这说明什么?”
“说明倭寇在沿海有根基,有人替他们打掩护、提供情报、甚至补充人手。”
周大山听得脑袋发胀:“大人,您说这么多,俺就听明白一点——有人捣鬼!”
“那咱们直接打就是了,管他那么多!”
苏惟瑾笑了:“大山,治病要除根。”
“你看,倭寇就像疖子,咱们把表面的脓挤掉容易。”
“可若是不把病灶挖出来,它还会长,长了再挤,挤了再长——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所以这一趟,咱们不仅要剿灭表面的倭寇,更要揪出幕后黑手,斩断他们的资金、人员、武器来源。”
“只有这样,东南才能真正太平。”
苏惟虎若有所思:“哥,那咱们该怎么挖?”
“四路并进。”苏惟瑾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第一路,”他写下“陆”字,“惟虎,你从神机营挑二十个机灵的斥候,扮成商旅、货郎、游方郎中,潜入沿海各州县。”
“不查倭寇,专查走私——查那些能把火器、铁料、硫磺运出海的路子。”
苏惟虎点头:“明白。”
“第二路,”苏惟瑾写下“海”字,看向胡三,“三爷,你那驯鸟的本事,该派上用场了。”
胡三咧嘴一笑,手里的灰背隼扑棱了下翅膀:“公子您说,让这些扁毛畜生干啥?”
“放出你驯养的海鸟,沿着海岸线飞。”苏惟瑾道,“不要求它们找到倭寇巢穴——那太难。”
“只要盯住近海可疑的船只。哪些船昼伏夜出,哪些船不走寻常航道,哪些船在荒僻海岛停靠……记下来。”
“这个简单!”胡三拍拍胸脯,“俺驯的那些海鸥、信天翁,飞个百八十里不在话下。”
“再教它们认认旗号,保准给您盯得明明白白!”
“第三路,”苏惟瑾写下“庙”字,看向鹤岑,“国师,得劳烦您了。”
鹤岑捻须微笑:“苏大人请讲。”
“以‘祈福’‘布道’为名,去沿海的寺庙、道观、妈祖庙走走。”苏惟瑾道,“这些地方,香客杂,消息灵。”
“僧道之流,往往知道些官府不知道的事。”
鹤岑点头:“贫道省得。方外之人,说话反倒方便。”
“第四路,”苏惟瑾写下“商”字,“通过‘云裳阁’在东南的分号,暗中收购倭寇劫掠的赃物。”
周大山纳闷:“大人,买赃物干啥?”
“顺藤摸瓜。”苏惟瑾解释,“倭寇抢了东西,总要销赃。丝绸、瓷器、金银器皿……这些都有来路可查。”
“咱们买下来,查查是谁卖出来的,卖的什么价,卖给谁——这条线,往往能牵出大鱼。”
他放下笔,环视众人:“四路齐发,陆、海、庙、商,咱们把东南这张网,细细筛一遍。”
接下来的几日,船队继续南下,各项布置却已悄然展开。
苏惟虎从神机营挑了二十个好手,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会看风向、懂行话、能扮啥像啥。
分五批下船,扮成贩茶叶的、卖药材的、走江湖卖艺的,混入沿途城镇。
胡三更忙。
他那艘小船跟在队伍后面,甲板上立着好几个木架,架上停着七八只猛禽。
有灰背隼,有游隼,甚至还有两只从辽东弄来的海东青。
每日清晨,胡三就吹起特制的骨哨,挨个给这些扁毛畜生喂食,嘴里还念念有词:“去,沿着东边飞,看到可疑的船就回来报信。”
“听话的话,晚上加肉!”
别说,这些鸟真通人性。
喂了三天,就能按指令往指定方向飞,日落前准回来。
胡三还在每只鸟腿上绑了特制的小竹筒,里头塞着炭条和油纸——若是看到什么,鸟会啄开竹筒,用炭条在油纸上划拉几下。
虽然划拉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胡三能看懂。
什么“三桅船”“荒岛烟火”“夜不点灯”……零零碎碎,却都是有用的信息。
鹤岑那边更玄乎。
老道每到一处码头停靠,就换上簇新的道袍,手持拂尘,带着两个小道童下船。
也不进城,专找附近的寺庙道观去“挂单”,说是要为东南百姓祈福消灾。
还别说,这招真管用。
僧道之间自有圈子,鹤岑又是“国师”身份,那些地方上的和尚道士见了他,都恭敬得很。
几杯清茶一喝,闲话就聊开了。
“国师您不知道,前阵子我们这儿来了几个怪人,说要捐香油钱修庙,一出手就是二百两!可那模样,凶神恶煞的……”
“妈祖庙的老刘头说,最近总有人来买香烛纸钱,一买就是几十斤,说是祭海用。可祭海哪用得了那么多?”
“小庙后山前几日有生人来过,留下些包裹,贫僧打开一看,竟是硫磺的味道……”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鹤岑都记在心里,每晚回船就向苏惟瑾汇报。
至于“云裳阁”那条线,更隐秘。
苏惟瑾写了密信,用特制的药水加密,通过沿途驿站的信鸽传出去。
三日后,杭州、宁波、台州三地的“云裳阁”分号,就开始悄然行动了。
四月十五,船队抵达扬州。
这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云集。
苏惟瑾命船队在此休整一日,补充给养。
傍晚,各方情报开始陆续汇总到座船上。
胡三捧着一叠油纸进来,满脸兴奋:“公子,有眉目了!”
他摊开油纸,上面是几只海鸟“画”回来的信息。
炭条痕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大致意思。
“这只看到三艘双桅船,在舟山外海的‘狼牙礁’附近转悠,三天没挪窝。”
“这只看到东矶列岛有烟火,像是炊烟,可那岛荒得很,不该有人。”
“还有这只,”胡三指着最皱巴的一张,“看到‘双屿岛’附近有船进出,夜里都不点灯,鬼鬼祟祟的。”
“双屿岛?”苏惟瑾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到海图前,手指在舟山群岛一带寻找。
很快,找到了——那是舟山群岛南部的一个小岛,在地图上只有米粒大小,旁边标注着“双屿”二字。
“这地方……”苏惟瑾喃喃自语。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尘封的历史知识被调取出来。
双屿岛,明代嘉靖年间东南沿海最大的走私贸易中心之一。
葡萄牙人、日本人、中国走私商云集于此,号称“海上小上海”。
历史上,直到嘉靖二十七年才被明军剿灭……
而现在,是嘉靖十二年。
“提前了十五年。”苏惟瑾眼神锐利起来。
这时,苏惟虎也回来了。
他扮成药材商在扬州城里转了一天,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
“哥,我打听到了。”苏惟虎压低声音,“扬州城里有几家商行,暗地里做‘海货’生意。”
“生铁、硫磺、硝石,这些官府严禁出海的物资,他们都能弄到。”
“货从扬州走运河到松江,再转海船……据说买家,多是‘外海来的’。”
几乎同时,鹤岑也从扬州城外的天宁寺回来了。
老道神色凝重:“苏大人,寺里一个游方僧人说,他上月从宁波来,路过舟山时,看到‘双屿岛’上人影绰绰,夜里还有火光。”
“当地渔民都说,那岛被一伙‘外海人’占了,不让靠近。”
最后一份情报,来自“云裳阁”杭州分号的密信。
信上说,近来市面上出现一批“水货”丝绸,质地极好,却卖得便宜。
分号掌柜暗中买下几匹,查了织造标记——竟然是苏州织造局今年上贡的宫绸!
贡品怎么流到市面上来了?
只有一个可能:被劫了。
而劫贡品的人,还敢堂而皇之地销赃——胆子不小,路子更野。
苏惟瑾把所有情报铺在桌上,超频大脑将这些碎片信息快速拼接、分析、推理。
倭寇专攻要害……汉人比例高……装备精良……
走私路线……双屿岛……贡品赃物……
一条清晰的线,渐渐浮现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双屿岛!”
所有人都看向他。
“倭寇的巢穴,走私的中转站,赃物的集散地——”苏惟瑾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那个米粒大的标记,“就是这里!”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传令船队,明日一早改道,不走运河入杭州了。”
“咱们从扬州直接出海,沿近海南下,直扑舟山双屿!”
周大山霍然起身:“得令!”
苏惟虎、胡三也精神一振。
鹤岑捻须微笑:“看来,这趟东南之行,要见血光了。”
舱外,运河的夜色深沉。
远远传来码头上商贩的吆喝声、船夫的号子声,一片太平景象。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太平,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苏惟瑾锁定双屿岛,直扑倭寇老巢。
但反派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海上的拦截、岸上的伏击、朝中的内应,三路杀招正等着他。
此番直捣黄龙,是能一举端掉倭寇窝点,还是正中敌人下怀,陷入重围?
那黑袍人说的“让东南海水染红”,是否会成为残酷的现实?
而朝中那些“自己人”,此刻又在谋划什么?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