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能拧出墨来。
南城这片大杂院,到了这个时辰,连狗都懒得叫唤。
胡三猫在柴房那扇破窗后头,眯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谁唠嗑。
仔细瞧,他面前蹲着只灰不溜秋的夜枭,那鸟眼珠子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跟两粒鬼火似的。
“去,瞧瞧邵老道那宅子后墙的槐树。”
胡三压着嗓子,手指头虚点了点西北方向。
那夜枭歪了歪脑袋,翅膀一振,悄没声儿地融进了夜色里。
胡三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旁人看来是神神叨叨,只有苏惟瑾知道,这是胡家祖传的“兽语术”,靠着特定频率的哼鸣和手势,能跟这些扁毛畜生、四条腿的家伙建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约莫一炷香后,柴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惟瑾闪身进来,手里端着盏豆油灯,火苗被他手掌拢着,只漏出些微光,恰好照亮他半边清俊的脸。
“三爷,有动静?”
胡三没睁眼,只是眉头拧成了疙瘩,耳朵微微动着。
又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吐出口气,睁开眼时,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和凝重:
“公子,瞧见了,也听着了。
邵元节那京郊的别院里,今晚有客。”
苏惟瑾把灯放在墙角矮凳上,拉过个破麻袋坐下:“仔细说。”
“那客是个老太监。”
胡三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面白无须,穿着靛蓝锦缎的常服,坐在邵元节书房的上首。
邵老道躬着身子回话,恭敬得跟孙子似的。
我让夜枭停在槐树枝上,透过窗缝,瞧得真真儿的。”
“说了什么?”
“那老太监问:‘加大药量?苏惟瑾那小子至今下落不明,若他潜伏在侧’”
胡三模仿着那尖细阴柔的嗓音,学得惟妙惟肖,听得人脊背发凉。
“邵元节赶紧回话,说:‘公公放心,咱家在金丹里掺的罂粟膏已增至三成,陛下如今一日不服便涕泪横流,龙体愈发依仗。
即便苏惟瑾回京,也无力回天!’”
苏惟瑾眼神骤然一冷。
罂粟膏增至三成!
嘉靖帝的身体,怕是真的被这毒丹掏空了!
他拳头无意识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胡三从怀里摸出半片皱巴巴的纸屑,递过去:
“夜枭飞回来时,顺爪从窗台边捎带回来的,估摸是被风吹出去的。”
苏惟瑾接过纸屑,凑到灯下细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已被撕扯得残缺不全,只能辨认出“斋醮”、“魏公亲启”、“初九子时”、“老地方”等零星字样。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视觉信息录入: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圆滑,转折处有特有的顿笔习惯。
听觉信息回溯:胡三模仿的那老太监嗓音,尖细中带着长期养尊处优的沙哑,与之前截获密信时推断的“年长内侍”特征高度吻合。
历史知识库调取:嘉靖元年,“大礼议”风波,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因反对皇帝尊崇生父而失势,其中有一位姓魏的,名彬,被贬至浣衣局
信息碎片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在苏惟瑾脑中飞速碰撞、拼接、验证。
字迹比对——与截获的密信末尾落款笔迹,相似度超过八成!
声音特征——与宫中存档的少数几位老太监公开场合说话记录(苏惟瑾曾借阅过相关卷宗)比对,与魏彬的声纹特征匹配度最高!
行为逻辑——有能力在宫中安排邵元节接近皇帝,有动机借助丹药控制龙体以求东山再起,有渠道与郭勋这等勋贵勾连
“啪。”
苏惟瑾将纸屑轻轻按在膝头,抬眼看胡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原来是他。”
声音平静,却让柴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胡三忙问:“谁?”
“司礼监前任秉笔太监,魏彬。”
苏惟瑾一字一顿。
“嘉靖元年因‘大礼议’站错了队,被陛下贬至浣衣局看管旧衣。
人人都道他这辈子完了,没想到这条老狐狸竟躲在最腌臜的地方,织了这么大一张网。”
胡三倒吸一口凉气:
“魏彬?
俺听道上兄弟提过,这老阉货早年权势滔天,在宫里门生故旧不少。
浣衣局那地方,看似冷灶,实则进出宫禁的杂役、宫女、旧衣物事都要经手,消息最是灵通不过!”
“正是。”
苏惟瑾站起身,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
“浣衣局管着各宫换洗的衣物被褥,哪宫主子得了赏赐,哪宫用了不该用的药材,甚至哪张帕子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魏彬在那里经营三年,怕是连陛下每日换几条汗巾子都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邵元节能准确掌握陛下身体状况,适时调整丹药配方和剂量;
郭勋能知道宫里哪些关节可以打通,哪些人可以用银子收买——背后若没有这样一双藏在深宫暗处的眼睛,绝无可能。”
胡三拳头砸在掌心:“好个老阴货!那咱们现在咋办?直接捅给陆炳?”
“不急。”
苏惟瑾摇头。
“陆炳是多疑,但他更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我们之前投石问路,他必然已起了疑心,此刻恐怕正暗中调查郭勋和邵元节。
魏彬藏得深,陆炳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摸到他。”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大脑继续高速运转。
“魏彬让邵元节加大药量,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急了。
我们之前的动作,还有陆炳的暗中调查,让他感到了威胁,想加快控制陛下的进程。
第二,‘宫宴’在即,他需要在那个节骨眼上,确保陛下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胡三挠头:“那咱们的‘清心丹’”
“正是时候。”
苏惟瑾转身,眼神坚定。
“魏彬想加速,我们就偏要给他踩一脚刹车。
‘清心丹’必须尽快送到陛下面前,而且,要送得巧,送得让魏彬和邵元节察觉不到异常。”
“可宫禁森严,咱们怎么送进去?
就算送进去了,陛下现在信邵元节信得跟什么似的,肯吃咱们的丹药?”
苏惟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
“谁说一定要我们亲自送?
又谁说,一定要陛下‘知道’他吃的是什么?”
胡三瞪大眼:“公子的意思是”
“邵元节不是每日都要给陛下进献金丹吗?”
苏惟瑾慢条斯理道。
“他炼一次丹,总要有个过程吧?
丹炉、药材、火候里头能做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
胡三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
“可邵元节的丹房看管肯定严密,咱们的人混不进去啊。”
“混不进去,就让东西自己‘长腿’走进去。”
苏惟瑾指了指胡三。
“三爷,你那手驱役鸟兽的本事,该派上大用场了。
老鼠、麻雀、甚至蟑螂只要是能钻进丹房的小东西,都成。”
胡三眼睛亮了:
“俺懂了!让这些小东西,把咱们的‘清心丹’混进他的药材堆里,或者直接掉进丹炉边上!
反正炼出来的丹丸样子都差不多,邵元节自己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不止。”
苏惟瑾补充。
“还要让它们,偶尔叼走一点邵元节炼好的‘毒丹’。
一来减少陛下服食的剂量,二来咱们也需要更多的样本,看看这老道到底加了些什么歹毒玩意儿。”
“妙啊!”
胡三拍大腿。
“神不知鬼不觉!
等陛下吃了咱们的‘清心丹’,身体渐渐好转,对那毒丹的依赖减轻,邵元节和魏彬就该傻眼了!”
苏惟瑾却摇头:
“不能等‘渐渐’。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宫宴’就在眼前,魏彬选择在这个时候加大药量,必然有所图谋。
我们必须抢在‘宫宴’之前,让陛下有明显的改善。”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十粒暗红色、与邵元节所献金丹几乎一模一样的药丸——正是他连日来反复试制改良的“清心丹”。
“三爷,从明晚开始,让你那些‘小友’们动起来。
第一批,先替换掉邵元节明日要进献的三成药量。
注意,要分散替换,不要集中在一炉里,以免被察觉异常。”
胡三郑重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
“公子放心,这事儿交给俺。
别的不说,让耗子搬个家、雀儿叼个食,那是它们的本行!”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油灯将尽,胡三才揣着药包,悄无声息地溜出柴房,消失在胡同的阴影里。
苏惟瑾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魏彬这条潜藏最深的老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可他知道,这潭水底下,恐怕还不止这一条。
郭勋、邵元节,乃至朝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都还在暗处游弋。
“快了。”
他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
“等陛下龙体好转,等‘宫宴’这场大戏开锣该收网的,总要收网。”
只是不知,这网收起时,里头究竟会捞出多少条大鱼,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他那几粒小小的“清心丹”,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
若是被魏彬或邵元节提前察觉,又当如何?
晨光渐亮,胡同里传来早起挑水人的脚步声,还有货郎隐约的叫卖。
这座京城,看似正在醒来,可暗地里的汹涌,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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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惟瑾借鸟兽之手暗渡陈仓,“清心丹”即将混入嘉靖帝的丹药中。
然而邵元节炼丹时皆有道童看守,魏彬更可能暗中监视,这些小动作真能瞒天过海?
嘉靖帝服下“清心丹”后若出现异常反应,邵元节必会彻查丹房,苏惟瑾的计策是否会就此暴露?
而魏彬加紧布局“宫宴”,究竟在图谋什么?
这场暗战已到关键时刻,一步错,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