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北京城那高大灰暗的城墙垛口如同巨兽的牙齿,冷冷地俯瞰着城外络绎不绝、等待入城的人群。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贩夫走卒、进京举子、各地商旅混杂一处,构成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喧嚣之下,却潜藏着无形的肃杀。
城门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仔细盘查着每一个人的路引、货物,甚至行李中的细软。
更有几个穿着普通号衣、但气质精悍的汉子混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地扫视,目光却像梳子一样掠过每一张面孔。
苏惟瑾一行人混杂在人群中,早已改头换面。
他们穿着粗布衣衫,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背着破旧的行囊,扮作投亲靠友或是寻活计的北方流民模样。
苏惟瑾甚至用胡灵儿调制的药水稍稍改变了肤色,让原本清秀的面容显得粗糙黯淡了几分。
“龟孙的,查得真他娘严实!”
苏惟虎压低声音抱怨,他块头大,刻意佝偻着背,显得有些滑稽。
“比查江洋大盗还上心。”
“少废话,低头,别乱看。”
苏惟奇低声呵斥,他经验更老到,知道这种时候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可能引来麻烦。
轮到他们这一拨人接受检查。
一个守门把总拿着苏惟奇递上的、伪造的保定府路引,翻来覆去地看,又上下打量着他们:
“保定府来的?干什么的?”
苏惟奇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
“回军爷的话,小的是木匠,带几个同乡来京城找点活计,混口饭吃。”
他指了指苏惟虎和苏惟瑾。
“这是俺俩兄弟,力气大,能扛活。”
又指了指胡三和胡灵儿。
“这是俺表叔和表妹,投奔亲戚来的。”
那把总眯着眼,目光在苏惟瑾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觉得这“流民”过于清秀了些。
苏惟瑾适时地咳嗽了几声,显得有气无力。
胡灵儿则怯生生地往胡三身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旁边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衫、看似商贾模样的人因为路引上的籍贯印章有些模糊,
被几个兵丁毫不客气地推搡到一边,勒令重新核查,那商人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
这把总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走快走!别挡着道!”
将路引塞回苏惟奇手里。
一行人心中暗松半口气,低着头,跟着人流快步穿过幽深阴冷的城门洞。
就在即将完全踏入城内的一刹那,苏惟瑾眼角的余光瞥见城门内侧阴影里,
一个穿着普通青色直裰、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正用一种冰冷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
那目光,与码头上那些锦衣卫的探子如出一辙。
苏惟瑾心头一凛,脚下不停,迅速汇入城内喧嚣的人流,将那道目光甩在身后。
京城!
他终于回来了!
但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跨马游街、风光无限的状元郎,而是一个需要将自身彻底隐藏起来的影子。
他没有前往任何与自己明面上有关联的住所——无论是朝廷赐予的宅邸,还是芸娘经营的产业。
那些地方,此刻恐怕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死。
超频大脑迅速排除了所有已知的安全屋选项。
南城,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更是漕帮等人的聚集地,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凭借彭小蛟告知的联络方式,苏惟奇带着他们在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
越往南走,街道越窄,房屋越显低矮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炊烟、泔水、劣质脂粉、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体味。
叫卖声、吵闹声、孩童哭闹声、打铁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喧闹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
最终,他们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巷子深处是一个不起眼的院门。
苏惟奇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环。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找谁?”
“彭爷让来的,讨碗水喝。”
苏惟奇说出暗语。
那汉子眼神微动,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院子不大,挤着七八户人家,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几个光屁股小孩在院中追逐打闹,
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摘菜,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又低下头去。
那精瘦汉子将他们引到最里面一间僻静的厢房。
“彭爷吩咐过,几位爷暂时住这里,缺什么跟我说。
这地方杂乱,但安全,官差轻易不来,来了也查不出啥。”
汉子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桌一炕,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此刻,这陋室却给了几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们终于从明处转入了暗处,像水滴融入了大海。
苏惟瑾走到唯一的小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外面嘈杂却充满烟火气的院落,心中波澜起伏。
从手握权柄的钦差,到隐姓埋名的潜伏者,这身份的转换如此剧烈,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超频大脑清晰地告诉他,隐忍,是为了最终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低声吩咐:
“惟奇,想办法和芸娘取得联系,但务必小心,用最隐秘的渠道,确认她是否收到我们的警示,并了解宫中最新动态,尤其是‘宫宴’的具体日期。”
“胡三,让你的‘朋友们’散出去,重点监听市井关于宫中、关于丹药、关于武定侯府的流言蜚语。”
“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这院子半步。
我们现在是影子,是猎人,需要的是耐心和致命一击的机会。”
众人肃然领命。他们知道,公子已经布好了棋局,只等那最关键的时刻到来。而他们,就是公子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成功潜入龙潭虎穴,匿身于市井烟火之中。
然而,芸娘那边是否安全?
她能否收到警示?
宫中的“宫宴”究竟何时举行?
郭勋的阴谋进行到了哪一步?
苏惟瑾这枚投入死局的暗子,何时才能亮出锋芒,搅动这京城的滔天巨浪?
潜伏的日子,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