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间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泥土已被悄然翻动,掩盖了方才的杀戮。
队伍暂时停驻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休整,护卫们在外围警戒,眼神锐利如鹰。
周大山指挥着人手处理伤患,埋锅造饭,一切井然有序,只是气氛比之前凝重了数倍。
那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河滩边缘,车帘低垂。
片刻后,车帘掀起一角,苏惟瑾走了出来。
他已换回寻常士子便服,面色平静,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得不见底。
“大山,带我去看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周大山会意,引着他来到河滩旁一处新掘的浅坑旁,
里面并排躺着那七名杀手的尸体,
已被简单清理过,准备稍后深埋。
苏惟瑾蹲下身,目光如扫描仪般,从第一具尸体开始,一寸寸仔细查验。
超频大脑全速运转,视觉、嗅觉、甚至对细微痕迹的触觉,都被提升到极致。
衣物是再普通不过的粗麻布,浆洗得发白,没有任何印记。
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长期练习弓弩和兵刃留下的痕迹,
无法区分来自军营还是私家训练。
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显然是职业习惯。
他抬起一具尸体的脚,靴底沾满了泥土。
大部分是常见的黄泥和沿途的草屑,
但就在靴底边缘与脚后跟的缝隙里,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小撮与众不同的黏土
——颜色呈红褐色,质地细腻,带着一种特殊的粘性。
“这土”
苏惟瑾用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揉,
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腥气。
超频大脑的知识库(地质学、矿物学)瞬间被调动,飞速比对。
“不是南京附近常见的黄土或黑土,
这种红褐色黏土,富含铁质,多见于
江西、湖广部分地区的丹霞地貌,
或是某些特定的矿区周边,
尤其是伴生有朱砂的汞矿区域!”
朱砂!
他心中一动,立刻抓起这具尸体的手,再次仔细检查其指甲缝。
之前粗略看是干净的,
但此刻在超频视觉的聚焦下,
他在那无名指的指甲缝最深处,
发现了几粒几乎肉眼难辨的、鲜红色的细微颗粒!
他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小心挑出那点颗粒,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色泽鲜红,质地均匀,正是纯度极高的朱砂粉末!
绝非画符用的普通货色!
红褐色黏土朱砂颗粒
这两个线索在他脑中瞬间碰撞、链接!
“丹霞地貌矿区汞矿朱砂”
超频大脑检索着相关知识。
“朱砂(辰砂)乃炼丹要药,
道教宫观、皇家钦安殿、乃至一些隐秘的、为权贵服务的私人丹房,
都会大量使用和储备!
而开采朱砂的矿场,周边土壤往往就是这种红褐色!”
杀手的落脚点或训练地,
很可能与一个使用大量朱砂的地点密切相关
——要么是大型道观(尤其是皇家背景或权贵支持的),
要么就是某个隐秘的朱砂矿场,
或者兼而有之!
这绝非普通军队或地方豪强能轻易接触和利用的资源层面!
“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苏惟瑾抬头问周大山。
周大山皱着眉头:
“兵器都是制式的,但磨掉了编号,查不出来路。
银钱也是散碎银子,没标记。”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
“不过,在检查那个头目尸体的时候,
俺撕开他内襟想看看有没有夹层,
在他里衣靠近腋下的边缘,
发现了一个绣上去的图案,非常小,
用的线颜色和布料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哦?”
苏惟瑾眼神一凝。
“什么样的图案?”
周大山比划着:
“俺看不太真切,像是翻滚的浪花?
又有点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朝着一个方向飞?
线条很简略,就几笔,绣得也粗糙,
但感觉有点邪性,不像好路数。”
浪花?
飞鸟?
指向一个方向?
苏惟瑾脑中迅速勾勒着大明疆域图。南京位于东南,
若以南京为参照点,浪花可指代沿海,
飞鸟朝向结合那红褐色黏土和朱砂可能指向的江西、湖广方向
“图案指向何方?”
他追问。
周大山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指了指东南偏南的方向:
“大概是那边?”
东南沿海!
苏惟瑾眼神骤然冰寒!
红褐色黏土与朱砂,
可能指向内地特定的道观或矿场,
而这模糊的、带有沿海意象并指向东南的图案,
却又隐隐将线索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东南沿海!
是巧合?
还是这伙人本身就与东南沿海的某些势力有牵连?
倭寇?走私海商?
亦或是朝中某些与东南利益集团勾结的大佬,蓄养的死士,
其巢穴恰好设在某个与世隔绝、拥有朱砂矿或大型丹房的地方?
这幕后黑手的触角,似乎比他想象的伸得更远,布局也更深远!
行事狠辣周密,动用专业死士,
还能调动与道教、矿业相关的隐秘资源
绝非张诚那种层次的蠢货,甚至可能不止是南京本地的地头蛇!
他将那点红褐色黏土和朱砂颗粒用油纸小心包好,
又将周大山描述的图案细节牢牢刻印在脑中。
“把现场处理干净,对外统一口径,
就说遇到了小股不开眼的流匪袭击,
已被我们击溃。”
苏惟瑾站起身,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两刻钟后继续赶路。”
“是!”
周大山领命,立刻去安排。
苏惟瑾走回马车,重新坐下。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脸色明暗不定。
超频大脑并未停歇,继续以那红褐色黏土、朱砂颗粒、模糊的东南指向图案为核心,
结合已知的朝堂势力、地方利益集团、
乃至道教在嘉靖朝的独特地位,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推演和关联。
线索依然破碎,但不再是毫无头绪。
敌人很狡猾,藏得很深。
但既然留下了痕迹,就别想永远躲在暗处。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这南下的路,看来不仅要平叛,还要一路捉鬼了。
红褐色黏土与朱砂,究竟指向哪座道观或矿场?
那模糊的“海涛飞鸟”图案,代表着哪个东南沿海的隐秘势力?
这两条看似不同的线索,能否在某个节点交汇,最终指向同一个幕后黑手?
苏惟瑾将如何利用这有限的线索,
在危机四伏的南下途中,一步步揭开这层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