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辚辚,马萧萧。
离了那染血的竹林,南下队伍的速度并未减缓,反而在苏惟瑾的默许下,稍稍提快了些。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也将方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甩在身后。
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青篷马车内,苏惟瑾并未因反杀成功而有丝毫松懈。
超频大脑在处理完杀手遗留的线索后,
立刻转向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预警的来源。
那个神秘的“马”字,如同黑暗中递来的一盏孤灯,
虽光芒微弱,却在他即将踏入陷阱的前一刻,照亮了脚下的危机。
韩氏,一个魏国公府内卑微的浆洗妇人。
她如何能得知这等针对钦差的隐秘杀局?
她能接触到信息,无非是通过府内仆役间的闲言碎语,
或是无意中窥见了某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她能冒险报信,是基于昔日茶摊救子的恩情,这份“善因”在关键时刻结了果。
但,另一个预警呢?
离京之前,那封悄无声息塞入门缝,写着“慎防‘流矢’”的匿名信!
那封信,言辞简练,指向明确
——“流矢”,与“马”字预警何其相似!
都精准地预判了危险的形式(坐骑出事,形同流矢暗箭),
而且时机都卡在他即将遭遇危险的前夕!
能如此精准掌握阴谋细节,绝非韩氏这等底层仆役所能及。
这需要深入到敌人策划的核心层面,
或者,拥有极其强大的情报监控能力。
在大明朝,符合后者条件的机构,屈指可数。
东厂?
西厂?
还是锦衣卫?
苏惟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脑中飞速排除着选项。
东西二厂权势熏天,但其头面人物与自己素无瓜葛,
甚至可能因“祥瑞”之事或朝堂党派对自己抱有敌意。
他们若有心示好,方式绝不会如此隐晦鬼祟,大可更直接地卖个人情。
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锦衣卫!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职权涵盖仪仗、侍卫、缉捕、刑狱、诏狱,
更兼有侦缉天下、密报各类消息之责。
自己的南下之行,必然在锦衣卫的监视名单上。
任何针对自己的阴谋,只要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很难完全避开锦衣卫无所不在的耳目。
但问题在于,是谁?
为何要向他示警?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嘉靖皇帝的奶兄弟,圣眷无双,地位超然。
他会为了自己这个新科状元、区区观风使而暗中递送消息?
可能性微乎其微。
到了陆炳那个层次,若要表态,方式会更为直接和居高临下。
排除陆炳本人,那么,最大的可能,
便是锦衣卫体系内的某位中层官员。
此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有能力接触到这类针对朝廷命官的阴谋情报。
第二,有动机向他示好或示警。
第三,行事谨慎,不愿或不能暴露自身身份。
动机何在?
苏惟瑾大脑中的人际关系网络图迅速亮起几个节点。
可能性一:间接恩惠。
芸娘在京中与陆炳之妹陆清晏交好,时常往来。
或许是通过这层夫人外交,
某些与陆家关系密切、或欲讨好陆家的锦衣卫军官,
知道了自己,并愿意在关键时刻,卖个顺手人情?
这种可能性存在,但感觉力度稍弱。
可能性二:看好潜力,提前投资。
自己“连中三元”、简在帝心是明摆着的事,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前途可期。
一些有远见的锦衣卫官员,
或许愿意在自己尚未完全发迹时,
暗中结个善缘,投入一份“风险投资”?
这很符合官场逻辑。
可能性三:内部倾轧,借刀伤人或有隙于敌对派系。
锦衣卫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同样存在派系斗争。
策划刺杀自己的幕后黑手,
或许正好是这位预警者所在派系的政敌?
借自己的手,除掉政敌派来的死士,
削弱对手实力,同时还能让自己欠下人情,一箭双雕!
这种可能性,最为符合官场斗争的残酷与算计。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条隐藏在锦衣卫内部的暗线,都价值巨大!
它就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提供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比明面上的盟友,有时更为有用。
“必须小心维护这条线”
苏惟瑾心中暗道。
对方既然选择匿名,就是不希望直接暴露关系。
自己若贸然追查或公开致谢,反而可能害了对方,断送这条宝贵的渠道。
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心领神会”,
并展现出能够利用这些信息保全自身、甚至反击的能力。
只有这样,对方才会觉得这笔“投资”值得,
未来才有可能提供更多、更重要的信息。
他将“锦衣卫中层官员”、
“可能与陆炳系统有关联”、
“或有内部倾轧背景”这几个关键词,
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列为最高级别的关注对象。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已是真正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京中有政敌,南京有地头蛇,南下路上有埋伏,暗处还有不知名的黑手
而自己所能依仗的,除了超频大脑和身边的护卫,
便是这些或明或暗、因各种缘由汇聚而来的人脉与资源。
“公子,前面快到镇江府地界了,是否入城休整?”
周大山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惟瑾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和远处隐约出现的城郭轮廓,摇了摇头:
“不必入城,在城外寻个干净的驿馆或客栈落脚即可。
传令下去,今夜戒备等级提到最高,所有人不得随意离开驻地。”
“是!”
周大山凛然应命。
放下车帘,苏惟瑾重新靠回车厢壁。
镇江再往前,便要渡过天堑长江,进入真正的南方地界了。
过了江,距离广西叛乱的漩涡中心就更近一步,
而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是否也会因为这次刺杀失败,而在前方布下更凶险的罗网?
那条锦衣卫的暗线,下一次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再次递来警讯?
这一切,都如同江上即将升起的迷雾,朦胧未知。
隐藏在锦衣卫内部的预警者究竟是谁?
他下次会在何时再次传递信息?
渡过长江后,苏惟瑾将直面广西叛乱的烽火,暗处的敌人是否会与叛军有所勾结?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这条意外获得的暗线,能否成为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