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如一条蜿蜒的灰黄巨龙,懒洋洋地匍匐在江南水网之间。
船队过了淮安,两岸景致愈发精致繁盛,
白墙黛瓦的民居取代了北方的土坯泥房,市镇连绵,舳舻相接。
自东平“狐仙案”后,船队气氛明显不同,
护卫们眼神更为锐利,苏惟瑾所在的官船更是被守得铁桶一般。
那试图窥探主舱的浆洗婆子,
当夜便“失足”落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浑浊河水中。
船上则多了一个面容愁苦、背微佝偻的中年人胡三,和他那病愈后依旧怯生生的女儿阿莲,被周大山安排在护卫舰的底舱,暂且安身。
这一日,船队终于驶入了大明帝国的留都——南京地界。
甫一靠近,那股历经数朝积淀的磅礴王气与脂粉繁华交织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长江如练,环绕巨城,城墙巍峨,延绵不尽。
秦淮河上,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可闻;
城内街衢,车水马龙,商贩叫卖之声喧嚣鼎沸。
六朝金粉,十里秦淮,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诉说着往昔的荣耀与当下的奢靡。
苏惟瑾立于船头,超频大脑已飞速调取关于南京的一切信息:
太祖定鼎、靖难迁都、如今作为留都依旧保留着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
勋贵、官僚、宦官、世族盘根错节,关系网比之北京更为复杂隐秘。
这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是勋贵集团的老巢,也是各种势力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
“公子,南京到了。”
周大山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感受到此地非同一般的气场。
苏惟瑾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吩咐下去,所有人谨言慎行,不得生事。
大山,你亲自盯着,尤其是宫里来的那几个和鹤岑那边,别让他们惹出麻烦。”
“明白!”
船队缓缓靠上江东码头,仪仗早已备好。
人还未下船,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镇守太监张佐等人的请帖便已送到了苏惟瑾和鹤岑的手中。
名义上是为钦差接风洗尘,实则是探听虚实、施加下马威的“鸿门宴”。
苏惟瑾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吩咐人接了帖子,表示准时赴约。
安顿之事,自有周大山和苏惟虎去办。
苏惟瑾则第一时间唤来苏惟虎,
将几封早已备好的书信和一份礼单交给他,低声嘱咐:
“惟虎哥,你立刻带着这些,去城南‘锦绣阁’找彭久亮,他会带你见惟元、惟率。
交接清楚南京的产业和暗线,
务必摸清南京各衙门口、各大勋贵府邸的底细,尤其是魏国公府和镇守太监府。
然后,你亲自将我给文老师的信和礼物送去,代我致歉,公务在身,无法亲往拜见。
另外,这几份拜帖和礼物,送到欧阳德、顾璘、吴一鹏几位先生府上,姿态放低些。”
苏惟虎如今历练得越发精干,重重点头:
“瑾哥儿放心,俺晓得轻重!”
说罢,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南京城喧嚣的人流之中。
是夜,魏国公府邸,华灯璀璨,宴开数十席。
作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后裔,魏国公府在南京城的地位堪比亲王。
府邸占地面积极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狰狞,透着一股与北京勋贵不同的、沉淀了百多年的厚重与骄奢。
徐鹏举,袭爵魏国公,执掌南京守备大权,乃是南京城实际上的头号人物。
此人年约四旬,面皮微黑,眼袋浮肿,看似有些酒色过度,
但偶尔开阖的眼眸中却精光闪烁,透着久居上位的倨傲与精明。
他身旁坐着镇守太监张佐,
面白无须,体态微胖,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
总是眯着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看不透深浅。
席间,南京六部、都察院、勋贵子弟、名流富商济济一堂,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实则暗藏机锋。
鹤岑道人被奉为上宾,几杯御酒下肚,
又被众人一番吹捧,那点故作的高深便有些把持不住,
开始大谈特谈金丹大道、长生久视之术,引得一些渴望“仙缘”的勋贵啧啧称奇。
苏惟瑾作为观风使、新鲜出炉的状元郎,自然也备受“关注”。
他今日只着一身寻常青衫,在这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外素净,
却被安排在了鹤岑的下手,与一些南京六部的郎中、员外郎等中级官员同列。
这座次,看似合乎规矩,实则是一种无形的打压和轻视。
苏惟瑾心中了然,面上却浑若无事,安然就座。
超频大脑已开始飞速运转,
记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态、言语、座位关系,
分析着这看似和谐的宴会底下涌动的暗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个坐在徐鹏举下首,身着锦衣,面色倨傲的年轻人,忽然将目光投向苏惟瑾,语带戏谑地开口了。
此人是徐鹏举的侄儿,名叫徐文璧,
仗着家世,在南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
“久闻苏状元大名,连中三元,文曲星下凡,
更是破案如神,连那狐仙都能手到擒来,真是让我等佩服得紧啊!”
徐文璧端着酒杯,晃悠着走到苏惟瑾席前,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见。
“却不知苏状元除了破案,于这经义文章,诗词歌赋上,又有何等高见?
今日国公爷设宴,群贤毕至,苏状元何不露上一手,让我等南京的粗鄙之人,也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捧,实则藏针。
点出他“破案”,又质疑他“经义文章”的本业,
更隐含了南京士林对北方新科状元的不服气,挑衅意味十足。
刹那间,附近几桌的喧闹声低了下去,
许多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惟瑾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更有等着看笑话的。
徐鹏举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并未阻止。
张佐太监依旧眯着眼,俨然事不关己。
鹤岑道人则有些紧张地看了苏惟瑾一眼。
苏惟瑾心中冷笑,这是南京地头蛇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缓缓放下筷子,拾起布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从容不迫,这才抬眼看向徐文璧,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然:
“徐公子此言,苏某愧不敢当。
连中三元,乃陛下恩典,考官垂青;
东平小案,不过侥幸,岂敢妄称‘神断’?
至于经义文章,在座诸位皆是前辈高贤,苏某末学后进,安敢班门弄斧?”
他语气谦和,姿态放得极低。
徐文璧见状,以为他露怯,气焰更盛,哈哈一笑:
“苏状元过谦了!
谁不知你才高八斗?
莫非是看不起我南京无人,不屑与我等切磋?”
这顶帽子扣得就有点大了。
苏惟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
他目光扫过席间,见不少南京官员、文士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知道不出手是不行了。
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在这龙潭虎穴里,先立一立威!
“徐公子既如此说,苏某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苏惟瑾微微一笑,站起身,对四周拱了拱手。
“既然是在国公爷的宴席上,苏某便抛砖引玉,以这金陵形胜为题,作一篇骈文,聊博诸位一笑,如何?”
骈文?
席间微微骚动。
骈文最重辞藻典故,对学识积累要求极高,在这短时间内要成一篇佳构,难度不小。
这苏惟瑾,是真有底气,还是年轻气盛?
徐文璧更是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可不认为苏惟瑾能瞬间作出什么惊世之作,当即道:
“好!苏状元请!我等洗耳恭听!”
苏惟瑾负手而立,略一沉吟,
超频大脑中无数关于南京的地理、历史、诗词文献瞬间被调动、筛选、组合。
他清朗的声音在宴会厅中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开篇化用王勃《滕王阁序》名句,
点出南京地理之要,气势磅礴,瞬间镇住场子。
“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
昔年太祖定鼎,开大明万世之基;
今日留都巍然,系天下东南之重。
秦淮烟月,犹唱后庭遗曲;
乌衣巷口,夕阳斜照旧燕”
他信口拈来,将南京的历史典故、地理形胜、人文风貌巧妙编织,辞藻华丽而不堆砌,意境宏阔而含沧桑。
既赞了太祖功业,点了留都地位,又暗含兴亡之叹,格调顿时拔高。
“望崇台而思猛士,临江水慕豪杰。
今逢盛宴,高朋满座;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最后又巧妙地拉回眼前宴会,给足了主人面子。
一篇短骈,不过百余字,却如行云流水,典故信手拈来,对仗工整精妙,气势纵横开阖,将南京的形胜、历史、当下完美融合。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南京文士,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真是即兴所作?
这等功力,这等学识,这等才情!
恐怕南京翰林院里那些老翰林,
也未必能在这顷刻间作出如此佳篇!
徐文璧张着嘴,脸上的倨傲僵住了,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虽不学无术,但也听得出这篇骈文的好坏,自己那点墨水,给人提鞋都不配!
徐鹏举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眯眼看着苏惟瑾,首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张佐太监也微微睁开了眯着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鹤岑道人更是长舒一口气,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
“好!好一篇《金陵赋》!”
席间一位白发老儒忍不住击节赞叹。
“苏状元大才,老朽佩服!佩服啊!”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引线,顿时满堂彩声雷动!
“绝了!真是绝了!”
“闻君一席文,胜读十年书!”
“不愧是连中三元的文曲星!名下无虚!”
风向瞬间逆转。
苏惟瑾团团一揖,谦逊道:
“诸位前辈谬赞,苏某愧不敢当,临时凑句,贻笑方家了。”
他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徐文璧,心中毫无波澜。
这种级别的挑衅,在他超频的大脑面前,简直是自取其辱。
徐鹏举哈哈一笑,打破了微妙的气氛,举杯道:
“苏状元果然名不虚传!来,满饮此杯,为我大明有此英才贺!”
宴会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然而,厅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入内,在徐鹏举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鹏举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对着众人笑道:
“诸位,巧了!
适才管家来报,说是欧阳德欧阳大人、顾东桥顾大人,还有吴一鹏吴大人几位,听闻本王在此设宴,特来凑个热闹,已到府门外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欧阳德、顾璘、吴一鹏,这几位可都是南京清流文坛的领袖人物,
地位清贵,向来不太掺和这等勋贵官僚的奢靡宴会,今日怎会联袂而至?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刚刚大放异彩、此刻依旧安坐如山的苏惟瑾身上。
这几位的到来,是巧合,还是因他白日送出的那份“薄礼”而来?
苏惟瑾端坐席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酒杯,眼帘微垂,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突如其来的“凑热闹”,似乎将他刚刚化解的刁难,推向了一个更微妙、也更复杂的境地。
宴席才刚开始,真正的交锋,似乎正要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