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县衙那场石破天惊的公堂审案,
如同长了翅膀般,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是惊愕哗然,待确认那困扰全城半月之久的“狐仙索命”竟是管家与堂兄合谋的毒计后,
惊愕便化作了震天的欢呼与对苏惟瑾的由衷赞叹。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那位苏御史,年纪轻轻,竟是文曲星下凡哩!
什么狐仙鬼怪,在他面前都现了原形!”
“可不是嘛!
听说他只用一碗清水,几样寻常物件,
就使仙法让那‘狐仙’留下的痕迹显了形!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要我说,是苏状元心思通透,智慧如海!
那赵福和赵半山装神弄鬼,到底瞒不过真神的法眼!”
“有苏状元这样的青天老爷在,咱们还怕什么妖魔鬼怪?”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无不围绕着苏惟瑾“神断”破案的事迹。
他那“文曲星下凡,百邪不侵”的名声,
伴随着商旅漕船的南来北往,
迅速在东平乃至整个泰安府、山东省传播开来,
其势头甚至压过了他之前“连中三元”的科举奇迹。
百姓们或许不懂经义文章,
但对于能驱邪破妄、带来安宁的“青天”,却有着最朴素的崇敬与爱戴。
县衙后堂,徐明轩设下简单的宴席为苏惟瑾饯行。
他亲自执壶斟酒,脸上再无之前的愁云惨雾,满是感激与敬佩,甚至带着几分仰视。
“玉衡兄,此番若非你仗义出手,明轩此番怕是真的要栽在这‘狐仙’案上了!”
徐明轩举杯,言辞恳切。
“大恩不言谢,此杯,敬玉衡兄!
明轩心服口服!”
说罢,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隐隐已有了以苏惟瑾马首是瞻的意味。
苏惟瑾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却也举杯回敬,语气平和:
“子睿兄言重了。
你我同年之谊,相互扶持本是应当。
此案能破,亦赖子睿兄前期查访奠定的基础。
只是经此一事,惟瑾有一言,望子睿兄谨记。”
“玉衡兄请讲,明轩洗耳恭听。”
“为官一任,牧民一方,”
苏惟瑾神色转为郑重。
“遇事务求实证,明察秋毫。
世间诡奇之事或有,但多为人心鬼蜮作祟。
切不可先入为主,为怪力乱神之说所惑,失了为官者的本心与定见。”
这话如同警钟,敲在徐明轩心头。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被“狐仙”传言牵着鼻子走的窘迫,不禁面皮微热,肃然道:
“玉衡兄金玉良言,明轩必定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勤勉政务,明察慎断!”
两人又叙谈片刻,苏惟瑾便起身告辞,船队即将启航。
码头之上,徐明轩领着县衙一众属官亲自相送,引得更多百姓围观。
人群中,一道瘦削的身影远远望着即将登船的苏惟瑾,神色复杂,正是胡三。
原来,那日推断出凶手还有第三人之后,
苏惟虎便按苏惟瑾的吩咐,找到了胡三在城郊破庙的临时落脚点。
找到他时,胡三正守在一个发着高烧、昏睡不醒的少女身边,
那少女眉目清秀,却脸色潮红,正是他的女儿胡阿莲。
经苏惟虎询问才知,那日被赵半城调戏受惊后,阿莲本就心神不宁,又恰逢连日大雨,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胡三为给女儿治病,花光了本就微薄的积蓄,
走投无路之下,复仇的怒火与绝望交织,才铤而走险,
动用了自己驯养的那只伶鼬和积存的一点“梦甜香”,欲行报复之事。
苏惟瑾得知详情后,并未下令抓捕,
反而立刻派了四名护卫,拿着他的名帖,
去请了东平县城最好的郎中,并垫付了药资,叮嘱务必治好阿莲的病。
也正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恩情”与对女儿病情的牵挂,
胡三才会出现在县衙门口,心怀忐忑地旁观了那场公堂审案。
此刻,看着苏惟瑾即将登船的背影,胡三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苏惟瑾破案如神的敬畏,
有对自己险些酿成大错的后悔,
更有对那份雪中送炭的救治之恩的感激。
苏惟瑾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在踏上跳板前,脚步微顿,
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人群,
在胡三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登上了官船。
“开船——”
船老大的吆喝声响起,缆绳解开,风帆渐升。
船队缓缓离开东平码头,顺着运河水流,继续南下。
徐明轩站在码头上,久久挥手,直至船影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船行平稳,苏惟瑾立于船头,望着两岸逐渐后退的齐鲁风光,心中并无多少案件了结的轻松,反而思虑更深。
东平一案,看似偶然,却也折射出地方吏治、民情舆论的复杂。
收获徐明轩这位潜力股的好感与追随,算是意外之喜。
而那个身怀异术的胡三他相信,苏惟虎会处理好后续。
“公子,”
周大山走了过来,低声道。
“惟虎那边传回消息,胡三女儿的病已无大碍。
胡三他想见您一面,当面谢恩。”
苏惟瑾微微一笑,并不意外:
“告诉他,安心给女儿治病。
若他真有心,可在后面的护卫舰上安心等待。
他的本事,用在正道上,未必不能谋个前程。”
“是!”
周大山应道,心中对自家公子更是佩服,这收服人心的手段,润物无声。
官船破浪,南下之路仍在继续。
东平“狐仙案”的迅速告破,
好似在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苏惟瑾“神断”之名已随漕船先行。
这名声,是护身符,却也可能是更猛烈风波的引子。
东平案了,贤名远扬。
然而,南下之路方才启程,前方等待苏惟瑾的,是广西叛乱的刀兵险境,还是朝堂对手更隐秘的暗箭?
那看似被收服的胡三,其驯兽异术将来会派上何等用场?
苏惟瑾这“文曲星”与“神断”的光环,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又将激起怎样的波澜?
运河迢迢,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