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眼老祖退走后的第二天清晨,墨尘正在木屋前教萧辰练剑。
说是教,其实更多是“论”——两个曾经站在不同巅峰的剑修,放下修为的差距,只论剑道本质,反而有了许多共鸣。
“师兄,你这招‘太虚引’走偏了。”墨尘看着萧辰演练剑招,微微摇头,“太虚剑诀的核心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你这招引得太实,失了变化。”
萧辰收剑,额头沁出汗珠:“我总想着要用这招引开对手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出杀招,所以……”
“所以你就用力过猛了。”墨尘接过他的话,“剑不是这么用的。”
他拿起自己的铁剑,随手一引。
动作很轻,很缓,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萧辰却感觉,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剑引过去了,仿佛那不是一剑,而是一个漩涡,要将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看明白了吗?”墨尘问。
萧辰若有所思:“你的剑意……有‘神’。”
“对。”墨尘点头,“剑招是死的,剑意是活的。你要让剑意去引导对手,而不是用剑招去强迫对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这招太虚引,本质上是防守反击的起手式,可你总想着用它来主动进攻,这就本末倒置了。”
萧辰苦笑:“我以前……确实太急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剑道——快、狠、准,追求一击必杀,追求碾压对手。所以每一招都带着强烈的攻击性,连防守招式都想着怎么转守为攻。
但现在看来,那种剑道……太浅薄了。
“不急,慢慢来。”墨尘拍拍他的肩,“剑道的重塑,比从头开始更难。你需要时间。”
萧辰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守山弟子匆匆跑来:
“墨尘师兄,山门外……有人求见。”
“谁?”墨尘皱眉。
这才刚打发了血眼老祖,又有人来?
那弟子脸色古怪:“他说……他叫血眼老祖,但这次不是来闹事的,是来……送礼的。”
送礼?
墨尘和萧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
“我去看看。”墨尘道。
“我陪你。”萧辰跟上。
两人来到山门处,隔着护山大阵向外望去。
果然,血眼老祖独自一人站在阵外,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神色恭敬——至少表面上看很恭敬。
见到墨尘,血眼老祖躬身行礼:
“墨尘小友,老夫此来,是为昨日之事赔罪。”
墨尘淡淡看着他:“赔罪就不必了,只要你别再来骚扰太虚剑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是是是。”血眼老祖连连点头,“老夫绝不敢再来。只是……昨日见识了小友的剑道,老夫心中敬佩,所以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小友收下。”
他将玉盒双手奉上。
墨尘没有立刻接,而是问:“盒子里是什么?”
“是一枚‘血魄晶’。”血眼老祖道,“老夫当年在一处上古战场遗迹所得,其中蕴含精纯的血魄之力,对修复肉身伤势有奇效。老夫观小友寿元大损,根基动摇,此物或许能助小友恢复一二。”
血魄晶?
墨尘听说过这东西,据说是上古强者陨落后,精血与战意凝结而成的结晶,确实对修复肉身有奇效,尤其是寿元亏损、根基受损的情况。
但这东西极其罕见,血眼老祖怎么会舍得拿出来?
“条件呢?”墨尘问,“你不会白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吧?”
血眼老祖苦笑:“小友果然聪明。老夫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夫想……请小友指点一招。”血眼老祖认真道,“昨日那一剑,老夫回去后苦思冥想,总觉得其中蕴含的剑道至理,远超老夫毕生所学。所以想请小友再出一剑,让老夫……再看一次。”
他的眼中,满是渴望。
那不是贪婪,不是算计,而是一个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对更高境界的纯粹向往。
墨尘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血眼老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以残忍、狡诈着称的魔道巨擘,在剑道面前,竟然也露出了如此虔诚的一面。
“可以。”墨尘点头,“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收下礼物,验明真伪之后。”墨尘淡淡道,“如果是真的,三天后,你再来,我出一剑给你看。如果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血眼老祖连忙道:“绝对是真的!老夫以道心发誓!”
“那就三天后见。”
墨尘示意守山弟子打开一道缝隙,接过玉盒,然后重新封闭大阵。
血眼老祖再次躬身,转身离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师弟,你真要收他的东西?”萧辰皱眉,“血眼老祖名声太差,我怕他有什么阴谋。”
墨尘打开玉盒。
盒内躺着一枚鸽蛋大小的血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血液在流动,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确实是血魄晶,而且品质极高。
“东西是真的。”墨尘合上玉盒,“至于阴谋……他没那个胆子。”
他看向血眼老祖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
“师兄,你知道吗?有时候,最坏的人,反而最纯粹。”
“什么意思?”
“血眼老祖杀人如麻,作恶多端,这是事实。”墨尘缓缓道,“但他对‘道’的追求,也是真的。他卡在化神初期三百年,眼看着寿元将尽,却始终无法突破。这种情况下,任何能帮他突破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哪怕要付出尊严,付出宝物,甚至……付出生命。”
萧辰默然。
他懂了。
血眼老祖不是变好了,不是良心发现了。
他只是……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墨尘的那一剑,让他看到了突破的希望,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再看一次。
很可悲。
但也很真实。
“那你要指点他吗?”萧辰问。
“指点谈不上。”墨尘摇头,“我的剑道,不适合他。但我可以让他‘看’一剑,能领悟多少,看他自己造化。”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我需要血魄晶。”
“林师妹虽然暂时稳定,但混沌剑胎的力量还在不断侵蚀她的身体。血魄晶能修复她的肉身,让她撑得更久一些。”
萧辰这才明白墨尘收下礼物的真正原因。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林清瑶。
“师弟……”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为林师妹做了这么多,值得吗?”萧辰看着他苍老的容颜,“你现在这样子,就算她醒来,恐怕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墨尘现在看起来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而林清瑶依旧青春美貌,就算她醒了,两人站在一起,也不像恋人,更像……祖孙。
墨尘笑了,笑得很坦然:
“值得。”
“只要她活着,就值得。”
“至于其他……不重要。”
他转身,走向木屋:
“三天后,我出一剑。师兄,你也来看看吧,或许对你有启发。”
萧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感动,也有……一丝莫名的悲伤。
这个曾经执掌六剑、睥睨天下的少年,如今为了一个人,甘愿变得如此苍老,如此平凡。
这到底是痴情,还是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换成自己,恐怕……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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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缥缈峰顶,太虚剑宗议事殿前的广场。
这是太虚剑宗最大的广场,足以容纳数千人。但今天,广场上只有寥寥数人——玉虚真人、几位核心长老、萧辰,以及……血眼老祖。
玉虚真人本来不同意让血眼老祖进山,但墨尘说服了他。
“宗主,他一个人,翻不起浪。”墨尘当时这么说,“而且,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让太虚剑宗的弟子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
玉虚真人最终同意了。
所以此刻,血眼老祖站在广场中央,神色紧张,又带着期待。
而广场边缘,数百名太虚剑宗弟子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那就是血眼老祖?看起来好老……”
“听说他昨天来送礼,求墨尘师兄指点剑道?”
“啧啧,堂堂化神大能,居然来求一个金丹修士指点……真是……”
“闭嘴!墨尘师兄的剑道,岂是你能理解的?”
议论声中,墨尘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衣,手持铁剑,缓步走到广场中央,与血眼老祖相对而立。
“小友。”血眼老祖躬身行礼。
“老祖不必多礼。”墨尘抬手,“我说过,指点谈不上,只能出一剑让你看看。至于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
“是是是。”血眼老祖连连点头,“能再看小友一剑,老夫已经心满意足。”
墨尘不再说话,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广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一剑。
十息之后,墨尘睁眼。
眼中,一片清明。
他抬起铁剑,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恐怖的剑意爆发,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
刺得很慢,很稳。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的轨迹,稳到仿佛这一剑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不会再有任何变化。
但就是这一剑,让血眼老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剑尖上,凝聚的……不是剑气,不是真元,而是一种……“道”。
守护之道。
坚持之道。
不屈之道。
那“道”很微弱,很稚嫩,像是刚刚萌芽的种子。但它很纯粹,很坚定,纯粹到不容玷污,坚定到不可动摇。
血眼老祖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修行的三百年。
从最初的那个山村少年,为了给父母报仇,踏上修行之路。那时候的他,心中也有“道”——复仇之道。
但后来,仇报了,道也变了。
为了变强,他开始不择手段,杀人夺宝,炼魂抽魄,无所不用其极。他的道,从复仇之道,变成了杀戮之道,变成了力量之道。
再后来,他卡在化神初期,三百年不得寸进。他开始疯狂,开始绝望,开始……迷失。
他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修行,忘了自己最初的道是什么。
直到现在。
看到墨尘这一剑,他才恍然想起——
原来,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的道。
原来,自己也曾是个……剑修。
“我……我错了……”
血眼老祖喃喃自语,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不是感动,是悔恨。
悔恨自己这三百年来的迷失,悔恨自己为了突破不择手段,悔恨自己……忘了初心。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他体内响起。
不是突破,是……枷锁松动。
那道卡了他三百年的瓶颈,在这一刻,竟然……松动了!
虽然还没有突破,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噗通!”
血眼老祖跪下了。
不是对墨尘跪,是对“道”跪。
“小友……不,前辈!”他嘶声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老夫……感激不尽!”
墨尘收剑,看着他:
“你悟到了什么?”
“老夫悟到……道,不在外求,而在内心。”血眼老祖声音颤抖,“老夫这三百年,一直想靠外物突破,却忘了问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呢?”
“现在……”血眼老祖深吸一口气,“老夫想……重新开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令牌,双手奉上:
“这是老夫‘血杀令’,凭此令可号令老夫麾下所有势力。今日,老夫将此令赠予前辈,以表谢意。”
墨尘没有接:“我要这个做什么?”
“前辈可以不要,但老夫必须给。”血眼老祖认真道,“这是老夫的诚意。从今以后,血杀门上下,唯前辈马首是瞻!”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老夫知道前辈现在的处境。六剑沉睡,天下皆敌。有血杀令在,至少……能让一些宵小之徒不敢轻易来犯。”
墨尘看着那枚血色令牌,沉默片刻,最终接过:
“好,我收下。”
“但你记住,从今以后,血杀门不得再滥杀无辜,不得再作恶多端。否则……我会亲自清理门户。”
血眼老祖重重点头:“老夫谨记!”
他起身,再次对墨尘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竟有几分……轻松。
广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在墨尘一剑之下,竟然……顿悟了?
这到底是什么剑?
“师弟……”萧辰走过来,声音干涩,“你那一剑……”
“没什么特别的。”墨尘摇头,“只是让他看到了‘初心’而已。”
“初心?”
“对。”墨尘看向远方,“每个人修行之初,都有属于自己的道。只是走着走着,就忘了。我那一剑,只是帮他……想起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剑,绝不简单。
能让化神修士顿悟的剑,怎么可能简单?
玉虚真人走过来,看着墨尘,眼中满是欣慰:
“小友,你这一剑……已经触及‘道’的本质了。”
“宗主过誉。”墨尘躬身,“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玉虚真人喃喃自语,忽然笑了,“是啊,该做的事。这世间,有多少人忘了自己该做的事呢?”
他拍拍墨尘的肩:
“好好休息。血魄晶已经让人送去冰心殿了,清瑶那丫头……会好起来的。”
“多谢宗主。”
玉虚真人转身离去,背影有些佝偻,但步伐坚定。
萧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
“师弟,我好像……也悟到了点什么。”
“哦?”
“我以前,一直想证明自己,想成为最强,想让所有人都仰望我。”萧辰缓缓道,“但现在我觉得……或许守护,才是剑修真正该做的事。”
墨尘笑了:“师兄,你终于明白了。”
“是啊,终于明白了。”萧辰也笑了,笑得很释然,“虽然有点晚,但……还不算太晚。”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的云海。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没有六剑,没有混沌剑胎,没有天下追杀。
只有两个剑修,在追寻自己的道。
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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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血魄晶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林清瑶的肉身恢复了大半,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红润,呼吸悠长,像是睡着了一般。玉虚真人说,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年,她的身体就能完全恢复,到时候再想办法解开封印,她就能醒来。
十年。
对修士而言,不算长。
但对墨尘而言,却有些……煎熬。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血魄晶修复了他的部分根基,但寿元的亏损无法逆转。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人,而十年后,他会更老。
到时候,清瑶醒来,看到他这副样子……
墨尘不敢想。
所以他更加拼命地修炼,更加拼命地练剑。
他想在清瑶醒来之前,至少……恢复一些年轻的样子。
哪怕只是看起来年轻一些。
这一天,墨尘正在木屋前练剑,萧辰忽然急匆匆跑来:
“师弟!出事了!”
“怎么了?”墨尘收剑。
“天机阁……发来战帖!”萧辰递过一封金色的信笺。
墨尘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月之后,天机山顶,生死一战。”
落款是——天机阁主。
战帖?
墨尘皱眉。
天机阁主伤势恢复了?要亲自出手?
“他还说什么?”墨尘问。
“信使说,天机阁主此次邀战,是为了一年前断臂之仇。”萧辰沉声道,“他说,此战不论胜负,不论生死,天机阁与你的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墨尘冷笑,“他会这么好心?”
“我也觉得有诈。”萧辰点头,“但信使说,天机阁主以道心发誓,此战绝对公平,不会有任何阴谋诡计。”
墨尘沉默。
天机阁主以道心发誓,那应该不会有假。
但……
“师弟,你不能去。”萧辰认真道,“你现在这样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邀战,肯定有阴谋!”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战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道:
“不,我要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机会。”墨尘抬眼,眼中闪过锐利,“天机阁主是天下最顶尖的强者之一,如果能与他公平一战,对我的剑道……大有裨益。”
“可是——”
“而且。”墨尘打断他,“如果我不去,天机阁主就会认为我怕了。到时候,他可能会用更卑劣的手段,甚至……再次围攻太虚剑宗。”
萧辰哑然。
确实,以天机阁主的性格,如果墨尘避战,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你的身体……”萧辰担忧道。
“无妨。”墨尘摇头,“还有三个月时间,足够了。”
他看向远方,眼中燃起战意:
“这一战,我会让他知道……”
“就算没有六剑,我墨尘……依旧是墨尘。”
风吹过,扬起他灰白的头发。
背影依旧佝偻,但挺得笔直。
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萧辰看着他,最终咬牙:
“好,我陪你去。”
“师兄——”
“别劝我。”萧辰摆手,“我说过,百年之后陪你一起走。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他顿了顿,笑道:
“而且,我也想看看,天机阁主那老匹夫,到底有多强。”
墨尘看着他,最终点头:
“好。”
“那我们就……一起去。”
两个男人,再次许下约定。
这一次,不是百年之后。
而是……三个月后。
在天机山顶。
与这天下,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