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也许永远不会停。
刑天铠甲肩甲上的积水顺着铠甲的沟壑流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水
路明非自己分不清这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或者两者都有。
他将肩上扛着的龙骨十字轻轻放在天台积水的地面上。
那东西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雨夜里跳动。
即使有七层炼金矩阵封锁,那股属于初代种的力量依然透过层层阻隔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让落下的雨滴在距离容器半米处自动蒸发。
一名身着动力甲的雇员小跑过来,装甲关节在雨水中发出液压系统特有的嘶鸣。
他停在路明非身前三米处,抬手敲击胸甲。
“报告。幸存者已全部转移至天台,共计四十七人,包括重伤员十二人。零小姐和酒德麻衣小姐的生命体征已稳定,芬格尔先生仍处于深度昏迷,但暂无生命危险。”
雇员的声音透过面甲扬声器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
“特鲁铠甲召唤器已回收,无损伤。”
路明非点了点头。
刑天铠甲的蓝色目镜转向天台另一侧。
楚子航靠在一处空调外机旁,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他身上的拿瓦铠甲已经解除,那个召唤器,此刻正紧紧握在他右手掌心。
召唤器还在,但“钥匙”不见了。
“师兄有的时候真的挺蠢的。”
路明非低声说,声音透过铠甲共鸣器传出,带着某种金属震颤的质感。
他又看向天台边缘。
那里,迷雾还在翻涌。
猩红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边缘不时探出几根触须般的雾流,试图爬上建筑外墙,又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弹开。
雾很浓,浓到刑天铠甲的扫描系统也只能穿透不到十米,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模糊的能量乱流。
但在那片混乱中,有一个清晰的光点。
青蓝色的,风属性的光。
驮拏多铠甲还在战斗。
不,不是战斗
是单方面的碾压。
路明非能看到雾中那些快速移动的残影,能看到青蓝色的风刃撕裂雾气、切开建筑、将一切靠近的事物绞成碎片。
动作精准,效率极高,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浪费,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凯撒。
路明非记得三个月前,凯撒第一次召唤驮拏多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青蓝色风暴是张扬的,是骄傲的,是带着加图索家继承人与生俱来的、想要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狂气。
风会呼啸,会咆哮,会像主人一样肆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可现在呢?
现在雾中的那抹青蓝,安静得像深夜的海,冰冷得像极地的风。
它只是存在,只是执行“消灭敌人”这个指令,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哪里不一样了……”
路明非喃喃道。
红雾里到底有什么?
“首领。”
雇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下一步指令是?”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
他们该走了。
必须走了。
龙骨十字已经到手,幸存者已经集结,陈超的仇要报,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不是用这些疲惫伤员的命去填。
但有人还不能走。
雾里的那个青蓝色光点,那个正在一点点把自己也变成怪物的家伙,不能留在这里。
路明非转过身,面向雇员。
“让所有人撤离出卡塞尔。”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面条”
“用三号预案,走地下排水系统,避开学院正面的交战区。离开后立刻分散,按预定安全屋分组隐蔽,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准暴露,不准集结。”
雇员愣住了。
“那您……”
“我留下来。”
路明非打断他
“跟那群畜生做个了结。”
他说这话时,刑天铠甲的目镜转向红雾深处。
雇员深吸一口气
虽然隔着动力甲,但那个动作的幅度很明显。
他想说什么,想劝什么,但最终只是挺直身体,再次敲击胸甲。
“遵命。”
他转身,小跑着离开。动力甲的脚步声在雨水中渐行渐远,很快被天台上其他雇员组织撤离的嘈杂声淹没。
路明非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雨里,站在龙骨十字旁,看着红雾,等着。
等着雾里的那个“东西”出来。
等着把该了结的,了结干净。
雨还在下。
天台上的撤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担架抬起伤员,动力甲护卫着撤退路线,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雨中的红色身影,然后咬咬牙,钻进了地下通道的入口。
十分钟后,天台上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还有他脚下那具封印着初代种力量的容器。
还有雾里,那个越来越近的青蓝色光点。
路明非抬起右手,按在刑天铠甲的召唤器上。
“该做个了结了。”
他轻声说。
然后,一步踏出,纵身跃下天台,朝着红雾最深处,坠落。
……
阳光是金色的,暖洋洋的,带着托斯卡纳地区特有的、混着葡萄藤与橄榄树气味的温度。
他眨了眨眼。
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无数记忆的碎片在里面疯狂旋转、碰撞、碎裂
芝加哥雨夜的鲜血,陈超异化后那双哀求的眼睛,路明非铠甲目镜后燃烧的黄金瞳,还有更早的,更碎的:楚子航挥刀时绷紧的下颌线,诺诺在安珀馆舞会上转圈时扬起的红发,弗罗斯特叔叔那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
然后,所有这些都褪去了。
像退潮一样,迅速而彻底地,从他意识的沙滩上撤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迟钝感,像是冬天泡在过热的热水里,皮肤发红,心跳变慢,思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拎不起来。
这是哪儿?
凯撒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片巨大草坪的中央,草坪的尽头是一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宫殿式建筑
不,不是宫殿,是别墅,但大得离谱,光是正面的廊柱就有二十根,每一根都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建筑的风格是文艺复兴晚期的,带着点巴洛克的浮夸,屋檐下雕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盾牌、鹰、剑,还有那句该死的、凯撒从小看到大的拉丁文箴言“我到来,我看见,我征服”。
加图索家族在托斯卡纳宅子。
他认出来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甚至远处喷泉池边那尊缺了半个耳朵的大理石农牧神雕像
那是他七岁时用弹弓打掉的,为此被关了三天的禁闭,每天只能吃面包和清水。
厌恶感像胃酸一样涌上来。
熟悉的厌恶。
对这个地方,对这些建筑,对这些象征着他血脉里无法挣脱的枷锁的一切。
草坪上站满了人。
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女人穿着及踝的黑色长裙,头上戴着面纱。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肃穆,目光低垂,像一群精心排练过的、等着导演喊“开拍”的群众演员。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坪时,草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喷泉持续不断的、单调的水声。
凯撒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穿着那身青蓝色的驮拏多铠甲
不,不对。
铠甲不见了。
他身上是一件纯黑色的小号西装,面料是昂贵的意大利羊毛,袖口钉着珍珠母贝的扣子,领口系着一个过于挺括的、让他脖子发痒的黑色领结。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鞋底薄得像纸,能清楚感觉到脚下每一颗草叶的凸起。
他的手很小。
指节圆润,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虎口处还没有那道十四岁时练习枪械后留下的茧子。
这是他。七八岁时的他。
“怎么回事……”
凯撒喃喃自语,声音很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的音色。
更诡异的是,他就站在人群中央,穿着这么一套突兀的、像是要去参加婚礼的黑色小西装,但周围那些大人好像都没看见他。
他们的目光穿透他的身体,看向草坪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铺满白色百合花的平台。
凯撒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小男孩。
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金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挺直了背,站在平台的最前方。
小男孩身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年长女人,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或者说,看守。
那是他自己。
记忆的阀门被猛地撬开了一条缝。
凯撒想起来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为什么空气里弥漫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百合花香和某种更深沉的腐败气味的味道?
礼仪课。
对,今天上午本来有礼仪课。
那个叫阿尔贝托的老头子,总是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用他那根包银的手杖敲打凯撒的膝盖,纠正他握餐刀的姿势,纠正他喝汤时不能发出声音,纠正他微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不能超过三十度。
“您将来是要领导整个加图索家族的人,凯撒少爷。”
老头子总是一遍遍重复,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过枯叶
“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必须完美。因为您代表的不是您自己,而是家族千年来的荣耀与传承。”
烦死了。
真的烦死了。
凭什么他要学这些?
凭什么他不能像学校里其他孩子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把冰淇淋糊得满脸都是,在操场上疯跑到喘不过气?
凭什么他必须每天背诵那些冗长的家族谱系,记住每一个旁支亲戚的名字和封地,记住每一场先祖打赢的战役,哪怕那些战役发生在五百年前,和他屁关系都没有?
还有这个家族本身。
这个庞大、冰冷、像一台精密但毫无人情的机器一样的家族。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管家到园丁,从家庭教师到远房表亲,看他的眼神都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件“产品”,一件需要被精心打磨、抛光、镀金,然后摆上神坛供人瞻仰的“家族象征”。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要求他做这个做那个?
凭什么规定他必须喜欢马术、讨厌电子游戏?
凭什么在他哭着要找妈妈的时候,只是冷漠地递过一张手帕,说“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不可以流泪”?
凯撒看着平台上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个男孩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片冻结的海洋。
他在表演。
表演“悲伤”,表演“庄重”,表演一个“合格继承人”在该场合下应该有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双手交叠的位置,视线的角度,甚至呼吸的节奏。
但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一个披着凯撒皮囊的、由家族捏造出来的玩偶。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凯撒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个男孩的肩膀摇晃,想对他吼:别演了!哭出来啊!喊出来啊!告诉他们你不想站在这里,你不想穿这身该死的西装,你不想当什么狗屁继承人!
但他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场荒诞的仪式继续。
人群开始移动。
一个接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和黑裙子的女人走到平台前,对那个小小的凯撒鞠躬,低声说些什么,然后退开。
他们的表情都很相似:程式化的哀伤,恰到好处的同情,还有那种……隐藏得很好的评估。
评估这个孩子够不够坚强,够不够沉稳,够不够资格在未来某天,坐上家族长老会最中间的那把椅子。
凯撒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草坪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的父亲。
那个风流浪荡到极致的男人。
此刻,庞贝也穿着一身黑西装,但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在葬礼上,在儿子的母亲的葬礼上,他居然端着香槟。
他没有看平台,没有看那个小小的凯撒,甚至没有看棺材。
他只是仰头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也格外……空洞。
像一尊完美但被掏空了内部的大理石雕像。
凯撒看着他,心里那团火突然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是啊。
他的父亲是个种马。
那他的母亲呢?
记忆的迷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凯撒努力回想。母亲长什么样子?
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五官的轮廓晕染开来,只剩下一些色彩的碎片:金色的头发,比他的发色更深一些,更暖一些,像是秋天阳光下成熟的麦田。
眼睛是什么颜色?
好像是绿色的,森林深处那种静谧的绿。
声音呢?
很温柔,总是带着笑意,喊他“我的小恺撒”时,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唱歌一样。
母亲对他很好。
不是那种“家族要求的、符合继承人培养标准”的好,而是真正的、属于母亲的好。
她会偷偷带他去厨房,让厨师做他最爱吃的提拉米苏,即使营养师说糖分超标。
她会在下雨的午后,和他一起蜷在壁炉前的沙发里,读那些家族禁止的“毫无文学价值”的童话故事。
她会在每晚睡前,亲他的额头,说“不管别人要你成为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小恺撒”。
那种感觉……像阳光。
不是托斯卡纳这种灼热的、让人无处遁形的烈日,而是春天早晨那种暖洋洋的、柔和的、照在皮肤上会让人想打瞌睡的阳光。
温暖,安全,无条件地包裹着你。
难怪。
难怪庞贝那样的男人,会爱上母亲。
凯撒一直不明白。
他的父亲,那个睡过的女人可以填满整个威尼斯的贡多拉船队、对任何感情都嗤之以鼻、活得像个行走的生殖象征的庞贝·加图索,为什么偏偏对母亲
那个古格薇儿、来自北欧某个早已没落的混血种小家族的女人
表现出了近乎偏执的、持续多年的忠诚?
现在他有点懂了。
因为母亲身上有光。
那种光,是庞贝这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会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抓住、想要占为己有的东西。
哪怕他自己浑身都是泥泞,哪怕他根本配不上那种干净。
那么,为什么要破坏它呢?
凯撒的目光移向平台中央。
那里,在百合花的簇拥下,停放着一具棺材。
棺材是简单的橡木材质,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棺盖上雕刻了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纹章
那是母亲家族的家徽。
棺材盖没有合上。
从凯撒站立的角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长裙,双手交叠在胸前,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柔和的轮廓。
那就是母亲。
那个曾经像阳光一样照亮他整个灰暗童年的女人,现在躺在一具冰冷的木头盒子里,永远地睡着了。
凯撒静静地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看那个棺材?
看那个小小的、在表演悲伤的自己?
看那群像秃鹫一样围着尸体打转的亲戚?
还是看远处那个端着香槟、望着天空、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父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慢慢地裂开了。
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缝,很轻微,像冰面上被石子敲出的第一道裂纹。
然后,裂纹开始蔓延,分支,交织,变成一张蛛网,覆盖了整个心脏。最后,在某个无法承受的瞬间
碎了。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凯撒甚至没有意识到。
第一滴是温热的,滑过脸颊时留下清晰的轨迹,在下巴处悬停片刻,然后坠落,消失在黑色西装的衣领里。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往外涌。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流泪。
像一个坏掉的水龙头,闸门被拧开了,关不上。
周围的人还是没看见他。他们继续着那场荒诞的仪式,继续对那个小小的凯撒鞠躬,继续低声说着虚伪的悼词。
阳光依然灿烂,草坪依然翠绿,喷泉的水声依然单调。
他想妈妈。
真的好想。
想再听一次她叫他“小恺撒”,想再吃一次她偷偷塞给他的提拉米苏,想再在下雨的午后,蜷在她怀里,听她读那些傻乎乎的童话故事。
想看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皱纹,想闻她身上那种混合了薰衣草和阳光的味道。
他想再看一看她。
哪怕只有一眼,哪怕只是隔着棺材,哪怕那张脸在白纱下已经模糊不清。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可笑的黑色小西装,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在表演,看着那群大人在演戏,看着他的父亲在演一个“悲伤的鳏夫”。
还有他自己。
这个姓氏,这个身份。
他真的……
“不想再当这个凯撒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但这句话的重量,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金发的少年在阳光下,在母亲的葬礼上,在无数看不见他的人中间,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没有发出声音。
但整个世界,都在那无声的颤抖中,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