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知道,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或者毫无见识。
他心念电转,回忆起历史上川北的一些情况,虽然具体细节记不清,但大致脉络还有印象。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
“既然仙师非要晚辈瞎猜那晚辈就姑妄言之。依晚辈愚见,田颂尧的二十九军,虽是川中老牌劲旅,但近年来内部纷争不断,派系林立,且久驻川北,未必适应与外来陌生军队的山地作战。”
“而那第四军既然能长途奔袭,一举插入川北腹地,并能与二十九军缠斗数月而不落下风,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比如军纪更严明,战术更灵活,信念也更坚定。”
“所以,如果非要猜一个的话晚辈猜,第四军可能会逐渐占据上风吧。当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瞎猜,仙师千万莫当真。”
张阳说完,注意观察刘从云的神色。
只见刘从云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张阳心中一动——难道自己的猜测,与刘从云自己的判断或者期望不符?
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从云很快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似乎淡了些,似乎心事重重:
“张师长眼光独到啊好了,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张师长旅途劳顿,贫道就不多留了。明月,替我送送张师长。”
这次会面,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兀。
张阳起身告辞,刘从云客气地送到堂屋门口。
再次在明月的引领下穿行于黑暗的巷弄中,张阳心中的疑惑和警觉却越来越重。
刘从云特意找他来,真的只是为了“闲聊”几句川北战事?
他对自己行程的精准掌握,军中眼线的存在,以及最后那略显凝重的表情这一切都像一层迷雾,笼罩在重庆潮湿的夜色中。
回到旅社房间,林婉仪和小陈都还没睡,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张阳没有多说今晚见面的细节,只是嘱咐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重庆稀疏的星光,久久无法入睡。
刘从云这个“神仙”,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其势力和影响力,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加庞大和深入。
川南的未来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这次美国之行,也必须加快步伐,尽快获取足够的资本,才能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风浪。
江风从窗户缝隙中钻入,带着早春的寒意。张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10日,农历三月十六。
“江安号”客轮在重庆加足燃煤和补给后,于清晨再次鸣笛启航,缓缓驶离了朝天门码头。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两岸青山渐次后退。
张阳站在二等舱房间的窗前,看着逐渐远去的山城轮廓,心中那丝因刘从云深夜召见而生的阴霾,随着江风渐渐淡去,但一份警醒已深植心底。
船行江上,起初还算平稳。
张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房里,或翻阅随身携带的几本经济类书籍,或辅导冯承志识字算数,偶尔和林婉仪聊聊天。
林婉仪带了些医学书籍,闲时便静静阅读。冯承志这孩子很懂事,知道不能打扰张叔叔和林阿姨,常常自己趴在舷窗边,看江景,看飞鸟,一看就是半天。
但客轮空间有限,时间久了难免憋闷。第二日下午,见天气晴好,江风不大,张阳便对林婉仪和冯承志说道:
“总闷在舱里也不好,去甲板上透透气吧。承志,想不想看看大江?”
冯承志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林婉仪也放下书,微笑道:
“也好,坐得久了,腿脚都有些麻了。”
三人出了舱房,沿着狭窄的走廊来到上层甲板。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设有几张固定长椅,供头等舱和二等舱旅客散步观景。
此刻甲板上已有十余人,有的凭栏远眺,有的坐在椅上聊天,多是穿着体面的商人、学者或携家眷的旅客。
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视野顿时开阔。
长江在这一段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是连绵的青山和偶尔可见的村庄、农田,帆影点点,鸥鸟翔集。
冯承志第一次见到如此浩荡的江景,兴奋地跑到栏杆边,小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栏,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微张,却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低声惊叹:
“好宽好大的水啊!”
林婉仪站到他身边,指着远处江心一片沙洲:
“看,那里有白鹭。”
“真的!好多只!”
冯承志雀跃。张阳站在稍后一些,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由泛起笑意。
江风撩起林婉仪的头发和衣角,她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地给冯承志讲解着江上的景物,声音温和悦耳。
这一刻的宁静,让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目光随意扫过甲板上的其他人。
其中一伙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三个男人,围站在船舷边,正大声谈笑着,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江湖气。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魁梧,穿着藏青色绸面夹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国字脸,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旁边两人像是跟班,一个精瘦,一个敦实,都穿着短打,陪着笑,不时点头哈腰。
“格老子,这回在重庆,那批货算是谈妥了!王胖子那龟儿子,开始还想跟老子玩花样,被老子三言两语,吓得差点尿裤子!哈哈哈!”
魁梧汉子声音如洪钟,震得旁边几位安静观景的旅客都微微皱眉,但没人敢上前制止。
“那是,虎爷您出马,哪有搞不定的事!”
精瘦跟班奉承道。
“虎爷威武!”
敦实跟班也连忙附和。
被称作“虎爷”的汉子显然很受用,抽了口雪茄,得意道:
“不是老子吹牛,在上海滩,提起我林虎的名头,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
“法租界巡捕房的乔探长,跟老子是拜把子兄弟!青帮的张老爷子,见到老子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林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