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子吹牛,在上海滩,提起我林虎的名头,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
“法租界巡捕房的乔探长,跟老子是拜把子兄弟!青帮的张老爷子,见到老子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林老弟’!”
张阳听得心中一动。
林虎?
上海滩的人物?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那汉子几眼。
此人举止豪放,甚至有些粗鲁,但眼神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那两名跟班恭敬中带着畏惧的态度,显示他并非单纯的吹牛莽夫,恐怕真有些势力。
林虎似乎也注意到了张阳的目光。
他转过头,见张阳独自坐在长椅上,穿着体面的西装,气质沉稳,不像是寻常商贾,也不像酸腐文人,便大大咧咧地扬了扬手中的雪茄,算是打招呼:
“这位先生,一个人坐着多闷气!过来一起聊聊?”
张阳本不欲与这类江湖人物过多接触,但转念一想,此人来自上海,自己即将前往,或许能了解到一些当地的情况。
他当下站起身,脸上露出谦和的微笑,走了过去,抱拳道:
“这位大哥客气了。小弟张阳,四川人,初次出远门,去上海办点小事。方才听大哥谈吐不凡,想必是上海滩的豪杰,失敬失敬。”
林虎见张阳态度谦恭,说话得体,心中好感顿生,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什么豪杰不豪杰,混口饭吃罢了!我叫林虎,上海人都叫我一声‘虎爷’!”
“张老弟是四川人?四川好啊,老子前些年也在四川待过,蓉城、重庆都熟!来,抽一支?”
说着递过一支雪茄。
张阳摆手婉拒:
“谢谢林大哥,小弟不会这个。”
“不抽烟?好习惯!”
林虎也不勉强,自己又美美吸了一口,“张老弟去上海是做生意?做什么买卖?”
“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张阳含糊带过,反问道:
“听林大哥口音,似乎也不是上海本地人?”
“老子祖籍山东!”
林虎挺起胸膛。
“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到的上海,在码头扛过包,在纱厂做过工,后来嘿嘿,机缘巧合,混出了点名堂。这上海滩,就是老子的第二故乡!”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在上海如何“吃得开”,认识哪些大人物,摆平过哪些麻烦事。
张阳耐心听着,不时附和两句,心中却有自己的判断。
此人确有江湖能量,但话语中夸张成分不少,不过那种对上海的熟悉和自信,倒不似作伪。
聊了一阵,林虎忽然压低了些声音,虽然依旧洪亮:
“张老弟,我看你像个实在人。哥哥我提醒你一句,到了上海,别的先不说,有两样东西要特别注意。”
“哦?请林大哥指教。”
张阳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
“第一,是租界里的规矩。英法租界、公共租界,各有各的衙门,各有各的巡捕,还有那些洋行买办、帮会头目,关系盘根错节。”
“不懂规矩,容易吃闷亏。”
林虎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离日本人远点!”
提到“日本人”三个字,林虎脸上的豪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怒气,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张阳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
“日本人?上海日本侨民和驻军好像不少?”
“何止不少!”
林虎哼了一声。
“虹口那边,差不多成了他娘的小东京!日本海军陆战队就驻在虹口公园附近,耀武扬威!”
“那些日本浪人、黑龙会的杂碎,更是横行霸道,欺压咱们中国商人,调戏妇女,无恶不作!租界的巡捕都不敢轻易管!”
他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嘎巴响:
他盯着张阳,一字一句道:
“张老弟,你记住哥哥的话,在上海,跟谁打交道都行,就是别跟日本人扯上关系!那帮孙子,没一个好东西!老子早晚,要找他们把这笔账算清楚!”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江湖人的血性和对侵略者的痛恨。
张阳能感受到林虎话中的真诚和愤怒,这让他对这个看似粗豪的江湖汉子,多了几分敬意。
在此时的中国,尤其是上海这样华洋杂处、各方势力纠缠的地方,能有如此鲜明民族立场的人,并不算多。
“林大哥说的,小弟记下了。”
张阳郑重道:
“国仇家恨,岂敢或忘。只是日本势大,在上海根基深厚,林大哥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林虎见张阳认同自己的观点,心情大好,又恢复了豪爽的模样,拍着胸脯: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明着干不过,暗地里也能让他们不痛快!”
“张老弟,以后到了上海,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闸北宝山路‘林记货栈’找我!报我林虎的名字,多少管点用!”
“那就先谢过林大哥了。”
张阳拱手道谢。
虽然未必会去求助,但多一个地头蛇的信息渠道,总不是坏事。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上海的风土人情、物价行情。
林虎确实对上海三教九流十分熟悉,说起各租界的特点、主要洋行、帮派势力分布、甚至一些官场秘闻,都头头是道,让张阳获益不少。
直到夕阳西下,江面泛起金红色波光,林婉仪带着冯承志过来寻张阳,张阳才向林虎告辞。
林虎看到林婉仪,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张老弟好福气!弟妹真是端庄大方!”
林婉仪微微颔首,并未解释。冯承志有些怕这个嗓门大的伯伯,躲在林婉仪身后偷偷看他。
回到舱房,冯承志小声问:
“张叔叔,那个大胡子伯伯好凶的样子。”
张阳笑着摸摸他的头:
“那位林伯伯是个爽快人,只是嗓门大了点。他呀,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