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玲子回到公寓,熟悉的陈设并未带来丝毫安宁。她径直走向那幅描绘着荒原明月的抽象油画,准备如往常一般,遁入画中古墓,在那寒玉床上寻求片刻的静谧与力量的温养。
然而,当她试图化光融入画布时,异变陡生!
眼前的景象并未如预期般切换为月光荒原,而是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抓住两端,猛地撕扯、搅碎!色彩、线条、意境……所有构成画中世界的元素都在瞬间崩解,化作一片混沌狂乱的漩涡,强烈的撕裂感仿佛要将她的神识也一并扯散。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干涉让她心神剧震。
但这混沌与撕裂感并未持续太久,几乎是下一秒,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对而恢弘的和谐与光明便取代了一切。
龙崎玲子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草地,散发着雨后初霁般的淡淡馨香。空气温润纯净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生命的源泉在洗涤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灵魂深处那些亘古的尘埃似乎都被拂去。
她立于两棵形态迥异、却同样散发着非凡气息的擎天巨树之间。
左手边,一棵巨树枝叶繁茂,闪烁着如同最上乘的翡翠与珍珠糅合而成的温润光泽,树上结着奇异的果实,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仿佛回归生命本源的气息——无需任何知识灌输,她心中自然明了,这便是生命树。
右手边,另一棵巨树则显得更为古老、神秘,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它的树干虬结苍劲,枝叶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活体金属的光泽,树上悬挂的果实饱满艳丽到了极致,仿佛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智慧、秘密与选择,诱人采撷,却又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这便是那分别善恶树。
一条清澈见底,宛如水晶锻造成的河流,从两棵圣树不远处潺潺流过,水声清越,灌溉着这片无垠的园子。河底金沙璀璨,各色无瑕的美玉如同鹅卵石般点缀其间。目光所及,是无数她从未见过的、自发闪烁着微光的奇花异草,将这片土地映照得如梦似幻。黄金、珍珠、红玛瑙……这些在凡人界价值连城的宝物,在这里如同寻常石子般散落四处。
更远处,象征力量与凶猛的雄狮,竟与代表纯洁与温顺的羔羊并肩卧在绚烂的花丛旁,它们的眼中没有丝毫野性与恐惧,只有如同初生婴儿般的纯净与安详。
这片空间弥漫着一种完美的“寂静”。但这寂静并非死寂,而是由微风拂过生命树叶片的沙沙声、智慧之水潺潺的流动声、以及远方那优美到不似凡尘的鸟鸣声,共同谱写成的一曲毫无杂质、和谐圆满的交响乐。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天空。
那里悬挂着一轮巨大无比的“太阳”,占据了天穹近三分之二的面积。它并非规则的圆形,边缘处如同无数朵巨大、炽热且半透明的火焰百合,正在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节奏,不断地绽放与凋零,舒卷着柔和却又锐利无比的锯齿状光弧。它所散发出的光芒,并非刺目的金黄,而是一种流淌着蜂蜜与玫瑰色泽的、温暖到令人心悸、甚至隐隐感到不安的辉光。这光芒笼罩万物,让生命树的叶片脉动如活物,让分别善恶树的果实仿佛拥有了思考的能力。整个伊甸园,在这过度温柔、过度注视的神圣光辉下,显露出一种完美无瑕,却又潜藏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就在龙崎玲子(烛龙)为这片原始乐园感到惊疑不定时,她面前的空间一阵波动,一扇光门无声无息地浮现。
门被推开,走出来的是——羂索。
他初现身时,依旧是那副僧侣的打扮,面容平和。然而,这伪装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秒,异变发生!
周遭那蜂蜜与玫瑰色的神圣光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疯狂吞噬、扭曲,在他身后汇聚成一片绝对的、连光芒都无法逃逸的暗影之域。僧侣的躯壳如同风化的陶片般片片剥落、碎裂,显露出其下隐藏的、真正的姿态——
路西法。
他站立在那里,身形高大完美,却散发着与伊甸园的和谐圆满截然相反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严与堕落气息。曾经象征着“光耀晨星”的三对羽翼在他身后轰然展开,但那羽翼已不再是圣洁的纯白,而是如同被地狱的业火反复灼烧、又浸透了永夜之墨,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在不停流淌的金属灰烬般的颜色,边缘处闪烁着不祥的、幽暗的磷光。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得足以令天使失语,但那是一种冰冷、坚硬、毫无生命气息的美,如同用最上乘的黑曜石与万载寒冰雕琢而成。一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眼眸取代了人类的瞳孔,那火焰中跃动着的是无尽的骄傲、古老的怨恨,以及洞悉一切智慧后产生的极致嘲讽。
他身穿一套仿佛由凝固的阴影与破碎的星辰碎片编织而成的甲胄,甲胄上铭刻着早已失落的、记载着原初叛逆与禁忌知识的符文。在他额前,戴着的并非王冠,而是一道由纯粹的黑暗能量构成的荆棘圆环,它不断地扭曲、旋转,象征着他对于神圣权威的永恒抗拒与自我加冕的、不容置疑的权柄。
当他完全显现时,一股无声却磅礴的冲击力席卷了整个伊甸园!微风停滞,溪流战栗,远处的狮与羊不安地骚动,连那两棵亘古存在的圣树,也仿佛在这极致的对立与亵渎面前,发出了微不可察的震颤。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对这完美乐园最根本的否定。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地狱深渊的回响:
“long ti no see” 他微微停顿,苍白火焰燃烧的眸子锁定龙崎玲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亲昵,吐出了那个古老的称谓,
“我的……烛(主)。”
“烛”字落下的瞬间,如同触发了某个古老的开关,龙崎玲子(烛龙)身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她的形态由女化男。一股纯粹的、压倒性的、并非毁灭而是定义存在的“最初之光”,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那身白色的教师套装在白炽中溶解、重组,化作一件流淌着星河流沙般光辉的圣洁衣袍。
他的黑发无风狂舞,发丝末梢仿佛融入了宇宙的背景,每一根都化为了连接、维系无数世界的规则丝线。他的身形并未巨大化,但存在感却无限膨胀,仿佛他即是这伊甸园的中心,是支撑这方完美天地的轴心本身。
他的眼眸中,左眼映照出生命树的无限生机与永恒轮回,右眼则倒映着分别善恶树所代表的全部选择与因果的终极归宿。
当他微微张口,吐出的并非寻常的声音,而是直接回荡在宇宙规则层面的宣告,是创世之初的第一个音节,也是终末之时的最后叹息:
“靠!谁他妈让你把老子变回耶苏的?!快给我变回去!否则,我不介意让米迦勒再度把你打回地狱!”
面对这蕴含着创世伟力的怒斥,路西法(羂索)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苍白火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故地重游,什么感觉啊,耶苏?”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名字,充满了嘲弄。
烛龙(耶苏版)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耐与恼怒:“没感觉!我现在只想找东皇太一!赶紧的,把老子变回去!”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眼前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
龙崎玲子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盘膝坐在画中世界那冰冷的寒玉床上,四周是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巨大水晶。刚才那伊甸园的景象、路西法的威压、以及被迫显化耶苏形态的憋屈,都如同一个短暂而清晰的梦境。
但她知道,那绝非梦境。
她脸色冰冷,如同万载玄冰,对着空无一人的水晶洞府,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直接送达某个存在耳边:
“哼,羂索,你这次冒犯我,我原谅你了。”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绝对的实力差距,“如有下次,我会把你,连着整个地狱,从所有位面中,彻底抹除!”
言毕,她重新闭上双眼,周身寒气更盛,仿佛要将刚才那一丝不属于此地的“神圣”气息彻底冻结、驱散。
而与此同时,在那片被强行构筑出的、已然开始不稳的伊甸园幻境中。
路西法的形象已然消失,重新变回僧侣打扮的羂索,正静静地站在生命树与分别善恶树之间。他身旁,那枚幻方虎面骰正在疯狂地旋转,骰面上光影缭乱,卦象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变幻推演,仿佛在计算着无穷的可能性。
羂索抬手,轻轻接住那缓缓停止旋转的骰子,看着上面最终定格的神秘图案,嘴角缓缓勾起,最终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却足以让任何知情者毛骨悚然的笑容。
伊甸园的幻象在他身后如同破碎的泡影般,悄然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