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山涧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川东的丘陵依旧在烈日下沉默,层叠的梯田像大地的年轮,记录着亘古的劳作与轮回。
又一日,酷暑难当。阿无独自一人立在一片梯田的田埂上,墨紫色的衬衫在炽白的阳光下更显深邃,其下暗红的血丝纹路仿佛也在微微搏动。他静静地眺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线,紫色的眼眸中空茫依旧,却又似乎比初来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在与窦氏一家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人类世界的一切。他学会了更多的字词,懂得了基本的礼仪,明白了“家”的概念,也感受到了窦婶毫无保留的温暖,李原叔沉默的接纳,以及狗娃子全心的依赖。
但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也随之在他那片空寂的灵台中滋生。
他能模仿他们的行为,能理解语言的指令,甚至能感受到他们情绪的温度。可那温度之于他,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他能“看到”温暖,自身却难以真正“变得”温暖。一种非人的疏离感,始终盘桓在他心底最深处。
“情感……究竟是何种存在?”他望着被热浪微微扭曲的空气,无声地思考着。这困惑,比任何复杂的文字或咒文更让他难以理解。
就在这时,一阵犹豫而笨拙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阿无缓缓转过头,看到大柴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下,黝黑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又痴缠,手里紧紧攥着一簇刚刚摘下的紫薇花,花瓣在烈日下有些蔫软,却依旧紫得浓烈。
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足勇气走了上来,停在阿无面前,不敢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紫瞳。
“那……那个,阿无,”大柴的声音干涩而紧张,带着明显的局促,“勒个……送你……”
他几乎是硬把那簇紫薇花塞到了阿无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阿无冰凉的手掌,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阿无下意识地接住了花簇。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生机勃勃却又与他冰冷气质格格不入的紫色,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异常紧张的人类男子,眼中是全然的茫然不解。
大柴被他看得更加无地自容,尴尬地用力挠着自己的头,几乎要挠破头皮:“那个,哥哥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对你做老一些不好的事情……你,你不要怪哥哥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羞愧。
阿无看着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我没有怪你。”
他向前微微迈了半步,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大柴,那里面是纯粹到近乎残忍的求知欲:“我只是不懂得这些情感。”
“你可不可以告生我,”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请教一个至关重要的课题,“你对我是啥子情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那个温暖他冰冷躯壳的源头:“还有,我和窦婶,又是啥子情感?”
“我真的想晓得这些,”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挫败的微弱情绪,“我感觉在这儿呆了勒们久,对这些……还是一窍不通……”
大柴愣住了。他看着阿无那双不掺任何杂质的、天真又茫然的紫眸,听着他直白到刺人的问题,内心翻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之前那点旖旎的、冒犯的心思,在这片纯粹的“无知”面前,显得如此龌龊和不堪。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阿无,声音因压抑的情感而变得沙哑:“哥哥我……对你是一种不好的情感……是……是错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无,望向李家瓦房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毫无杂质的敬佩与温暖:“但是你和窦婶两个,是勒世界上最美最美的情感……那是妈对娃儿的爱,是好深好深的恩情……”
他重新看向阿无,眼神里带着恳求,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你要对窦婶好一点哈……要是今后你讨媳妇老,不要忘了勒个妈妈……”
说完,大柴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内心的激荡,猛地转过身,强忍着的泪水最终还是从眼角挤了出来。他不敢回头,几乎是踉跄着,沿着田埂朝着远离阿无、远离村庄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仓促而狼狈。
阿无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簇略带汗渍的紫薇花。他看着大柴近乎逃离的背影,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就在这时,一段破碎而优美的词句,却毫无征兆地、自然而然地从他唇间流淌而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古老的韵律和莫名的怅惘:
“忽闻陌客凡世现,异瞳柴刀灼心魇。
风起铃动响林间,紫眸孤影落尘缘。
齿间微动探情源,缝魔时刻启心田。
幽林授字生惊变,身坐黄土心朝天。
灵犀一点炁终显,乌木白玉情相连。
倩女幽魂十方恋,似风拂过玉门前。
迦蓝菩提远山见,梦邀起舞八部天。
笙箫琵琶金步辇,千秋黄沙未褪减。
栩栩缕影光照面,轻胡旋伎舞翩翩。
此去蒙尘饮乐宴,错问今夕是何年。”
他吟诵着,紫色的眼眸中空茫依旧,仿佛并不完全理解这些词句背后绚烂孤寂的意境,只是本能地复现着深埋于灵魂某处的碎片。
一阵山风吹过,扬起了他额前几缕墨色的发丝,手中的紫薇花瓣轻轻摇曳。他腰间的银质锁链随之发出细微而清冷的叮铃声,缠绕在风里,消散在烈日下。
不知所吟为何意。
亦不知所响为何故。
忽然,阿无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紫瞳越过层层叠叠的翠绿梯田,投向遥远的天际线。
川东的烈日一如既往地酷烈,灼烧着空气,使远方的景象都微微扭曲、蒸腾。在那氤氲晃动的气浪之中,奇异的一幕正在上演——仿佛海市蜃楼,又似时空错乱的幻影,于天地交接之处缓缓浮现。
云楼仙子,水袖缠绵,衣袂飘飘间似有仙乐隐约;迦蓝菩提下客到来,梦邀起舞八部天。庄严的菩提树下,光影交织,仿佛有天人翩跹而至,邀人共赴一场虚幻的极乐之舞。
那幻景不断铺展、延伸。嶙峋的沟壑起伏层峦,本是熟悉的川东地貌,此刻却见人影窜动,笙箫琵琶之声虽无声响,其繁华喧嚣之意却直抵心间。金色步辇处处现,华盖如云,仪仗煊赫,如同帝王朝巡。
紧接着,一切的幻象骤然凝聚、清晰!
一座宏大、辉煌、前所未见的巨城,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取代了半个天空。那是——
长安城!
一刹那,栩栩缕影浮光映宫阙,夕阳的金辉为连绵的宫殿群镀上璀璨的边际;轻胡旋伎舞灯火,幻影中天色骤然沉下,夜幕降临,原是天已沉夜色,伴着繁星映诸天。城中万千灯火骤然点亮,勾勒出纵横交错的街坊市井,歌台舞榭间胡旋疾舞,光影迷离;而那远处,更有万千华光钟声塑佛龛,巨大的佛寺塔影庄严矗立,梵钟虚响,佛光普照,与尘世的繁华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如梦似幻的盛世画卷。
这景象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它磅礴的气势、绚丽的色彩、喧闹的寂静,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沉重与辉煌,狠狠撞入阿无空洞的眼眸,试图填满那一片苍白的荒芜。
一股尖锐的刺痛再次袭上他的额角,但远比上次试图回忆时轻微,更像是一种深沉而悠远的共鸣。他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一句夹杂着极度陌生又莫名熟悉的称谓与牵挂,伴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悄然滑出:
“长安城……是长安城……”
紫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那座虚幻却曾真实存在过的伟大都城,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埋于灵魂尽头的眷恋与惘然。
“父皇,母后,大哥,还有四弟……”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云烟,带着一种跨越了无比漫长时光的疲惫与疏离,缓缓消散在川东丘陵灼热的空气里。
“不知你们……可好?”
幻影持续了片刻,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最终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淡去、消散,重新还原为天际线处氤氲扭曲的热浪。
梯田还是那片梯田,远山依旧是那些远山。
阿无孤身立在田埂上,手中的紫薇花悄然滑落,坠入尘土。
他仿佛什么都没想起,又仿佛什么都想起了。
唯有腰间那两条细长的银链,在寂静中,发出了一声极轻微、极悠远的叮铃,似哀叹,似回应,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