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牙弯月,清冷如钩,高挂于墨蓝色的穹顶之上。周围繁星点点,如同撒落的碎钻,与地上零星分布的农家灯火遥相呼应,共同映照着夜晚静谧的川东丘陵。
白日里的喧嚣和惊惶早已褪去。窦氏在李伯伯又一番叮嘱后,怀着满腹的忧虑和一丝敬畏回了屋。李伯伯也摇着头离去。此刻,山野间那块白日里被晒得滚烫、如今却泛着凉意的大石头上,只剩下阿无和李隆基两人并肩蹲坐着,沉默地望着山下模糊的村落轮廓。
晚风吹过,带来草木的簌簌声响和李隆基肚子里轻微的咕噜声。他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阿无哥哥,你白天……是哪门老?吓死我老。”
阿无的紫色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依旧带着点干涩:“不晓得。脑壳头……好像要爆老一样。”他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好像有啥子东西,要从里头冲出来。然后……我斗坐到起,过一哈儿(一会儿)……斗好老。”
“勒个……就是李伯伯说的,‘练炁’?”李隆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好奇的光,“是哪个教你的也?你想起点啥子老没得?”
阿无缓缓摇头,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不晓得。应该……是我很久以前,斗会吧。”
“很久以前?”李隆基更惊讶了,“那是有好久哦?”
阿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缓而缺乏起伏的语调说:“反正……我斗让身体里头的东西,转起来。整顺老,斗不痛老。”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虚托着什么,“炁……在我身体里头,不停转。勒样子,我的头,斗渐渐不痛老。心情,也可以平复下来。”
李隆基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十分神奇,不由得笑了笑:“听起来还有点神也!”
就在这时,阿无忽然转过身,正对着李隆基。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紫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然后,他抬起手,用冰凉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李隆基的额头中心。
“你身体里头,也有啊。”阿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李隆基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圆:“我……我也有?”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
“有。”阿无凑近了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紫色眼睛直视着李隆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呼吸,“我感觉得到。”
李隆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好在夜色遮掩了他的窘迫。
阿无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率先在冰冷的石面上盘膝坐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不信嗦?来,先盘腿坐。”
李隆基将信将疑,但还是学着阿无的样子,笨拙地在他旁边盘起腿,一左一右,像是两只蹲在巨石上的青蛙。那弯新月正好移到了两人的正上方,清辉洒落,仿佛对这地下秘密的初授投以静谧的微笑。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只有虫鸣。李隆基腿都坐麻了,却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心里开始嘀咕起来。他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小声抱怨:“我哪门啥子感觉都没得也?都坐老勒门久老(坐了这么久了)!”
阿无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睁开眼,偏头看着李隆基,眼中露出一丝纯粹的困惑:“好奇怪哦。我不坐到(不坐着),也可以感觉到那个东西。”他想了想,“你继续坐,我再看一哈。”
说着,阿无起身,轻巧地绕到李隆基身后,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陷入了沉思。
月光将阿无的影子拉长,笼罩在李隆基身上。李隆基有点紧张,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阿无仿佛找到了原因,开口道:“怪不得。你没有静下心来。杂念太多。”
李隆基正胡思乱想着待会儿回去娘会不会骂,闻言下意识反驳:“鬼扯蛋!你哪门晓得我杂念太多?”他觉得自己明明很专心在“感觉”了。
阿无没有争辩,只是将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李隆基的头顶。那手掌依旧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当然晓得。”阿无的声音很轻,像夜风一样拂过李隆基的耳畔,“虽然我不晓得你具体在想啥子,但我感觉……你身体里面那个东西,是散乱的。那个东西,像水一样。杂念,会把那个东西,冲得七零八乱。”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感受那无形的流动:“把心静下来。那东西,才会一起聚拢,然后沉淀。最后……会沉到你肚子那个地方。”
在李隆基的感知中,阿无的手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那冰凉的触感非但不刺人,反而像一捧清泉,缓缓浇灭了他心头焦躁的杂念。他不由自主地在那轻言细语中闭上了眼睛,努力去感受体内那虚无缥缈的存在。
“被你手捂到脑壳后面……还有点安逸(舒服)哦。”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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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下心来,集中精神。”阿无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无波。
“嗯。”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这次真正努力放空了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身体内部,回想着阿无所说的“水”和“沉淀”。
渐渐地,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感觉开始浮现。
起初只是丹田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冬眠的种子被春风唤醒。紧接着,他感到体内似乎真的有一股散漫无形的“水流”,原本四处漫溢,此刻却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引导下——或许是阿无手掌传来的微妙意念,或许是他自己集中的精神——开始缓缓收束。
那“水流”顺着某种玄妙的路径渐渐聚拢,变得凝实,不再散乱,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深潭,最终沉沉地落入他小腹的位置——丹田。一种踏实、温暖、充盈的感觉从那里扩散开来,仿佛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驱散了夜的微寒和身体的疲惫。
“有老!”李隆基猛地睁开双眼,惊喜地大叫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响亮,“我感觉到老!斗像(就像)阿无哥哥你说的!真的有老!成功老!”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他再也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猛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在原地兴奋地蹦跳了好几下,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阿无静静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从那天起,每当夜深人静,月挂枝头,李隆基便会悄悄溜出家门,和阿无一起来到这块大石头上。当然这件事,除了他和阿无,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寂静的丘陵间,只剩下两个盘坐的身影,以及那在李隆基体内日渐清晰、流转不休的——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