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暑气被茂密的树冠滤去大半,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和凉爽的清风。蝉鸣阵阵,更衬得此处幽静。窦氏带着阿无和李隆基寻了处平整的树荫,以地为纸,以树枝为笔,继续着她的教书事业。
李隆基抓耳挠腮地在地上划拉了半天,终于写完了一个字。他得意洋洋地指着那个结构松散、笔画歪斜的字,大声宣布:“妈!你看!勒个是‘告’!”
他挺着小胸脯,自信满满,仿佛完成了什么惊世之作。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夸奖,而是窦氏又快又准的“母爱一击”——一个轻轻的栗暴敲在他脑门上。
“哎哟!”李隆基吃痛,捂着头叫唤起来。
“靠!硬是个瓜娃子!这是个‘靠’字!靠字上头才是‘告’!字又写得丑,还认求不到!”窦氏气得叉起腰,指着旁边安静书写的阿无,“你看哈别个阿无!写得又工整又好看!你再看看你!同一个先生(指她自己)教的,差别哪门勒们大!”
李隆基揉着脑袋上迅速鼓起的小包,委屈巴巴地嘟囔:“妈,你又不是今天才晓得我笨……再说老,阿无哥哥别个本来斗会写字!之前他是忘老,现在他慢慢想起来老,当然写得好哦!”他觉得这个理由无比充分。
“还跟我犟是不是?”窦氏瞪了他一眼,“你笨你不晓得笨鸟先飞咩?笨不是借口哈!平时勤快点,多写几遍,也不至于把‘告’字写成‘靠’字,还写得歪里叽咕的!”她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懒得再跟他计较,转而将温和的目光投向阿无。
阿无正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笔触,在地上复写着刚才教的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与他失忆状态不符的熟练与底蕴。
窦氏看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好奇又升腾起来。她柔声问道:“阿无,你老实跟婶婶说,平时……还有没有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情?除了名字之外的事情。”
阿无停下手中的树枝,紫色的眼眸里一片空茫,他似乎在理解“想起”这个词的含义。
窦氏进一步解释:“斗是……以前的一些细节。比如你以前住在啥子地方,家里还有哪些人,或者……你以前做过些啥子事情?”
“以前……”阿无喃喃低语,这两个字仿佛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渊的锁孔里。他试图用力转动,却只激起一片尖锐的、抵抗性的剧痛!
“头!”阿无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手中的树枝掉落在地。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苍白的头皮里,“我的头!好痛——!”
下一秒,他整个人失控地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开始疯狂地翻滚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剧烈地冲撞,想要破壳而出。枯枝落叶被他碾得四处飞溅。
窦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胆俱裂,脸色瞬间惨白。“阿无!阿无!我的娃儿!莫吓婶婶!”她惊叫着扑上去,不顾一切地试图将他搂进怀里,想用身体压制住他那骇人的挣扎,“莫乱动!莫伤到自己!婶婶在这儿!”
但阿无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尾离水的活鱼,猛地从她怀中弹扭出去,重重撞在地上。窦氏的手被甩开,指尖火辣辣地疼,可她立刻又扑了上去,这一次更加用力,几乎是用整个身子将他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决绝:“痛就抓住婶婶!莫咬到舌头!婶婶陪到你!莫怕!”
她猛地想起村里略懂医术的李伯伯,急忙对吓呆了的儿子喊道:“狗娃子!快!快跑去喊李伯伯过来!要快!说阿无发病老,痛得打滚!”
李隆基这才如梦初醒,看着痛苦不堪被母亲死死抱住的阿无哥哥,吓得魂飞魄散,应了一声“我马上去!”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树林。
时间在阿无痛苦的翻滚、窦氏拼尽全力的禁锢和焦急的呜咽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窦氏觉得双臂酸麻、快要脱力时,怀里挣扎的力量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阿无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然后,在窦氏惊疑不定、仍不敢放松的手臂环抱中,他竟然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坐起了身。
他没有看向窦氏,而是以一种无比娴熟、仿佛演练过千万遍的姿态,盘膝坐好,双手结了一个奇异而安定的手印,轻轻置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正是标准的五心朝天式。
他闭上了那双深邃的紫眸,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舒畅的微风开始以他为中心悄然萦绕、流转,吹动了地上的落叶,也轻轻拂过窦氏凌乱的发丝和汗湿的额角。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宁静而强大的气息,与方才痛苦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李隆基拉着气喘吁吁的李伯伯终于赶到了。
本以为会看到母亲正艰难按住痛苦挣扎的阿无,结果看到的却是正安静打坐的阿无,和一旁发丝散乱、衣衫沾尘、惊魂未定喘着气的母亲。李隆基疑惑地问道:“妈!阿无哥哥哪门老?”
窦氏指着阿无,脸上的惊惧还未褪去,声音都因方才的撕扯而有些沙哑:“不、不晓得……他猛地一挣,斗、斗勒们坐到起,然后就……变成勒个样子老……”
李伯伯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阿无的姿态和他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流风,脸上渐渐浮现出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五心朝天……”
李隆基没听清:“啊?李伯伯你说啥子?”
李伯伯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对窦氏母子郑重说道:“勒个娃儿……他不是在发疯,他应该是在……‘练炁’。”
“练炁?”李隆基更加疑惑了,“啥子是‘练炁’?”
李伯伯目光复杂地看着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阿无,低声道:“勒是江湖上那些有本事的‘异人’练功的方法。我年轻的时候,机缘巧合拜过一个高人当师父,他教过我‘练炁’的门道……可惜我资质愚钝,练了好几年,屁都没有练成,只是从我师父那儿学了点皮毛医术,就返乡老。”
他转向窦氏,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窦嫂,阿无勒个娃儿的事情,你最好哪个都莫告生(对谁都说不得)!他的背景,估计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复杂得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