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日头略微西斜，将瓦房前的小院晒得暖融融的。阿无安静地坐在泥地上，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那双紫瞳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早已游离出这具躯壳，去往某个无人知晓的时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呜咽”声将他飘散的思绪拉回。一只黄色的小土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怯生生地停在阿无身边，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个气息独特的人，尾巴试探性地摇了几下。
阿无的视线缓缓聚焦在小狗身上。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双修长却冰冷的手，轻轻将小狗抱了起来。小狗在他怀里很安静，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嗅着他身上那股非人的、带着寒意的气息。
阿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嘴唇微动，吐出了三个他学会不久的音节，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狗娃子。”
正在一旁晾晒野菜的窦氏听见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真正的狗娃子——李隆基正蹲在旁边玩石子，闻言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蛋有点发红。
“阿无，勒个是狗，”窦氏笑着纠正道，语气里满是慈爱，“隆基才是狗娃子，是人。勒个是狗，畜生，晓得不？”
阿无抬起头，看了看窦氏，又看了看李隆基，似乎在进行某种逻辑关联。然后，他再次低下头，凝视着怀里的小狗，尤其是那双耸动的、薄薄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没料到。
只见阿无忽然低下头，张嘴照着小狗的一只耳朵就咬了下去。他不是在玩，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探究般的认真，力度显然不小。
“嗷呜——！”小狗顿时疼得剧烈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
“哎哎哎！阿无！做啥子！”窦氏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冲过来，“松口！勒不是吃的！不能咬！”
阿无顺从地松开了口。小狗一得自由，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嗖”地一下窜出去老远，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只留下一串惊恐的呜咽声。
阿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完全不理解小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被阳光烘烤得干硬的泥土。
他伸出食指，那手指纤细苍白，与深色的泥土形成鲜明对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在泥地上划动起来。
窦氏和李隆基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就在这时，李原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见三人围在一起，便走过来问道：“围到看啥子哦？”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却笔画清晰的字上，顿时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勒……勒是啥子字哦？纳闷弯弯绕绕的，认求不到也？”他读的书少，只认得些常用字。
但窦氏不同，她娘家以前是镇上的小户，她是识得些繁体字的。她凝神细看，缓缓念出了声：“缝……寳……寳？缝宝宝？”她抬起头，惊讶地看向阿无，“阿无，你……你会写字？你写勒三个字，是啥子意思哦？”
阿无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困惑，他似乎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脑海深处打捞着什么。他断断续续地、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缝宝宝……我脑壳里头……只记得到勒个……我好像……斗叫勒个。”
“缝宝宝？”李原挠了挠头，觉得这名字怪极了，但还是默默记了下来。
窦氏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阿无身上展现出的谜团越来越多，喜的是他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关于过去的线索，而且他竟然识字！在这穷乡僻壤，识字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她看着阿无那双依旧迷茫却似乎亮起一丝微光的紫瞳，心中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她蹲下身，柔声道：“好，缝宝宝。不管你以前叫啥子，以后在婶婶勒里，你还是阿无。”
她拿起一根小树枝，在“缝寳寳”三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阿无”两个字。
“来，阿无，婶婶教你，勒两个字，斗是你的名字。”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致和温柔，“从今天起，婶婶教你读书写字！狗娃子，你也一起来学！多学点东西，总莫得错！”
李隆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无则静静地看着地上新旧两个名字，一阵山风吹过，他腰间的银链再次发出细微的叮铃声，仿佛在与这新的人生课程打着神秘的招呼。
从此，窦氏除了操持家务，又多了一项工作——担任阿无和李隆基的启蒙老师。而在这一笔一划的描摹中，阿无那一片混沌的记忆深处，似乎也正被一点点地“缝”入新的、属于人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