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北疆,燕城。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监军使孙世安的车驾在二百京营兵马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只有以副将王屹为首的北疆军政官员,按规制在城门口相迎。
林惊雪未至。理由很充分:她正在东线巡视,督导新防御工事的建造,并准备下一阶段的清剿行动。
孙世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下车接受迎接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仿佛要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刻入眼底。
“林将军军务繁忙,为国操劳,本官理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王副将,还请先安排本官入住馆驿,明日再与诸位详谈。”
“监军大人一路辛苦,馆驿已备好,请。”王屹拱手,态度恭敬但不谄媚。
当夜,馆驿书房。
孙世安并未休息,而是对着烛火,翻阅着白日收到的、厚达数寸的北疆近年军务、财政、人事卷宗副本。这些都是王屹在他要求下提供的“公开部分”。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军务上,北疆军近年战报详实,斩获、损失记录清晰,与兵部存档基本吻合。对黑石城的描述虽有“妖邪”之语,但具体战例中敌人的诡异表现、武器的特殊消耗(如净化弹、特制箭矢)均有记录,账目也清晰可查。
财政上,朝廷拨付与北疆自筹(主要是边境贸易和隐谷部分产出)的款项流水明确,大型工程(如屯堡加固、道路修建、隐谷扩建)的预算和决算报告俱全。开销确实庞大,但每一项都有名目,且有监军系统(此前由兵部定期派遣)的副署。
人事上,将领升迁奖惩记录完备,林惊雪本人的请功奏折中,屡屡将功劳归于麾下将士和“陛下天威”,自请封赏的措辞谨慎。
仅从纸面看,北疆的运行堪称规范,甚至比许多内地军镇更为透明。
但孙世安深知,纸面之下,才是关键。
他合上卷宗,唤来随行的亲信书吏:“明日开始,你带两人,以‘查阅旧档、核对文书’为名,去燕城府库、军营档案房走动。不必追问什么,多看,多听,尤其是那些胥吏、老军闲谈。”
“另外,”他顿了顿,“想办法,接触一下隐谷的外围人员,或者从燕城集市上,采买一些北疆民间流传的、关于‘隐谷奇物’或‘林帅神通’的通俗读物、童谣唱本。不要暴露身份。”
“大人,这是”书吏不解。
“民心向背,有时就在这些俚俗之间。”孙世安目光深远,“还有,留意燕城及周边,可有非军籍的伤残之人,尤其是因战伤残的百姓,态度不妨温和些,听听他们怎么说。”
他要在正式与林惊雪会面、听取其“汇报”前,先用自己的方式,摸一摸北疆的脉络。
同一时间,隐谷深处,灯火通明。
针对“黑色肉团”和江南送来的“魔俑”的初步研究,正在紧张进行。
两个研究小组分别由玄明子和葛元慎主持。
玄明子小组的实验室里,那块从重型畸变体后颈取出的“肉团”被放置在一个完全密封的透明水晶盒中,盒内充满了惰性气体。肉团仍在缓缓蠕动,表面不时凸起细小的触须,撞击着内壁。
“它表现出基础的生命特征,但能量源头并非自身,而是外部。”玄明子指着能量监测图谱,“看这里,每隔约一个时辰,它会发出一次极其微弱、但特征明显的能量脉冲,方向大致指向黑石城方位。”
“通讯?还是定位?”一名研究员猜测。
“更像是‘心跳’或者‘签到’。”玄明子面色凝重,“我们尝试用微量的稳定剂能量刺激它,它会产生剧烈反应,试图吞噬能量,但结构会变得不稳定。初步判断,这可能是某种‘次级控制核心’或‘生物信标’,用于接收来自更高一级单位(可能是‘圣眼’或大祭司)的指令,并强化对宿主(重型畸变体)的控制。它可能也承担着收集战斗数据、反馈宿主状态的功能。”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肉团的微观结构中,我们发现了一些类似‘渊文’基础结构的生物分子排列。这意味着,黑石城的技术,已经深入到将‘渊文’法则与生物体融合的层面。”
另一边,葛元慎小组对“魔俑”的研究则更显诡异。
那尊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玉俑被放置在一个特制的、内刻净化阵列的平台上。无论注入内力、滴入鲜血,还是用各种已知的能量频率尝试激发,俑都毫无反应,胸口那颗米粒大的暗红石子也暗淡无光。
直到葛元慎尝试用解析“异瞳石”时获得的、某种特定的“逻辑压力”频率去触碰它。
“嗡”
一直死寂的魔俑,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胸口那颗暗红石子,竟亮起了微弱如火星的光芒!同时,俑体表面那些看似装饰的、极细微的纹路,也流转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芒。
“有反应!”研究员低呼。
!但下一刻,异变突生!
距离魔俑最近的一名年轻研究员,突然身体一晃,眼神变得空洞,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嘴里喃喃念叨着无人能懂的音节,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做出类似祈祷或舞蹈的僵硬动作!
“精神侵蚀!快切断能量源!”葛元慎厉喝,同时一把将那研究员拉开,将一枚清心定神的符箓拍在其额头。
平台上的净化阵列猛地亮起,切断了外部能量输入。魔俑胸口的红光瞬间熄灭,恢复死寂。那名研究员则软倒在地,片刻后才茫然醒来,对刚才之事毫无记忆。
“这俑能对特定精神频率产生共鸣,并释放极微量的、高度浓缩的精神污染!”葛元慎心有余悸,“它本身能量近乎枯竭,否则刚才那一下,足以让附近数人瞬间失控。设计它的人,对人心暗面与能量频率的结合,有着可怕的理解。”
他对比着黑石城“渊文”的能量特征谱和魔俑的残留波动,眉头紧锁:“两者根源不同,但某些‘理念’有相似之处。都涉及对生命本质的扭曲和对意识的影响。这尊俑,恐怕来自某个与黑石城不同,但同样危险的体系。”
林惊雪接到初步报告时,已是深夜。她看着两份报告,目光凝重。
黑石城的生物技术仍在进化,控制层级更加严密。而那尊来自江南的魔俑,则暗示着世界上可能还存在其他掌握诡异知识的势力。吴师爷的“祸水东引”,无意中揭示了一个更广阔的黑暗图景。
“加强对‘肉团’和‘魔俑’的隔离与研究,所有接触人员必须加倍防护。同时,将魔俑的部分特征和能量频率,加入我们的预警和侦查体系。”她下令,“另外,通知‘夜眼’,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尝试确认黑石城是否存在类似‘魔俑’技术或造物。”
多线作战的压力,陡然增大。
黑石城,倒漏斗状的新建筑顶端。
大祭司萧里真站在边缘,俯视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的“搬运工”和祭司们。新建的“聚能塔”已接近完成,塔身刻满了比城墙更加复杂、深邃的“渊文”,塔顶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球般的暗红色晶体装置。
“北疆的虫子,杀死了我们的‘巨力仆从’。”一个黑袍祭司恭敬地禀报,“‘心核’自毁前传回的数据显示,对方使用了新的破甲武器和群体杀伤爆炸物,对我们的‘肉殖信标’有克制反应。他们学习得很快。”
萧里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妨。‘巨力仆从’本就是消耗品,用于测试他们的防御纵深和反应速度。数据已够。‘聚能塔’完工后,他们将见识到真正的绝望。”
他微微抬手,权杖顶端的“异瞳石”碎片光芒流转,与下方塔顶的“眼球”晶体产生共鸣。顿时,以“聚能塔”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能量波纹荡漾开来,迅速扫过整个黑石城及外围数里。
所有正在活动的畸变体、搬运工,甚至低阶祭司,都在波纹扫过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颤,动作似乎更加协调、高效了一些。
“‘圣眼’的辉光,将透过此塔,看得更远,照得更亮。”萧里真喃喃道,“北疆、燕城、甚至更南边都将置于注视之下。”
他顿了顿,问道:“派往南边的‘影傀’,有消息了吗?”
“回大祭司,‘影傀’已成功混入南逃的流民队伍,正利用江南乱局留下的空隙,向目标区域渗透。其携带的‘惑心种’一旦激活,应能在目标内部制造足够混乱。”
“很好。”萧里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北疆内外交困。当他们的目光被内部的混乱和南方的威胁吸引时,就是我们‘盛宴’开始之时。”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崛起的新城,和城中那个屡屡坏他好事的女子。
“林惊雪你的时间,不多了。”
燕王府,书房。
赵珩看着北疆和江南两条线上最新传来的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孙世安已抵北疆,行事风格如其为人,严谨而细致,暂时未见故意刁难,但这种不偏不倚的调查,本身就是压力。北疆应对还算得体,但隐谷新发现的“魔俑”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黑暗体系,让他心头蒙上更深阴影。
江南方面,吴师爷等人似有孤注一掷之势,散布危险古物的行为,已不仅仅是报复,更可能酿成新的大祸。必须尽快掐灭这股暗火。
他铺开奏折,开始落笔。
第一份,是呈给皇帝的密奏。他详细禀报了江南曹家余孽可能私藏并散布“前朝邪物”的情况,强调其危害可能不亚于边患,建议皇帝下旨,责成皇城司与江南新任官员配合,全力追查清剿,务求斩草除根,并将查获的邪物统一封存或销毁。这是在为北疆可能的“意外”提前铺垫,并争取对江南残余势力更彻底的打击授权。
第二份,是写给几位交好且掌实权的朝臣的私信。信中,他以“忧心边事”为引,客观描述了黑石城“妖术”之诡、危害之烈,以及北疆军应对之不易。信中不直接为林惊雪辩驳,而是着重强调边境安宁对国家的重要,以及“前线将士用命,后方当予信任支持”的道理。这是为了在朝堂舆论上,争取更多理解,对冲那些弹劾的声音。
第三份,则是给他安插在兵部、户部的几个眼线的指令,要求他们留意近期所有关于北疆的文书往来、钱粮调拨,如有异常延迟或克扣,需立即设法疏通并报知。这是在为北疆的后勤保障加上一道保险。
写完这些,他沉思片刻,又提笔给林惊雪写了一封简短密信,只有两句话:“江南火起,小心引燃。京中舆情,自有分寸。”
他知道她能看懂。江南的邪物可能带来意外,京城这边,他会尽力稳住。
放下笔,赵珩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监军已至,强敌环伺,暗流涌动。惊雪,这三方压力汇聚的暗涌,你能顶住吗?三个月之期,已过去近月余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枚她曾赠予的、不起眼的北疆护身符,冰凉,却仿佛能传来一丝遥远而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