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书房,烛火彻夜未熄。地图被重新铺开,上面用朱笔新添了“黑石城”的标记,位于阴山以北、深入漠北的模糊区域。
“黑石城”赵珩手指点在那个新标记上,眉头紧锁,“此地我略有耳闻,原是前朝羁縻的一个小部落聚居地,后来废弃。近年似乎被一些流浪的萨满和逃避战乱的部族占据,龙蛇混杂,辽国也鞭长莫及。没想到,竟成了萧里真和那些‘黑巫’的巢穴。”
林惊雪站在他对面,目光沉凝:“更麻烦的是曹家。江宁口音的商队,携带不明货物,精悍护卫这绝不是普通的走私或贸易。曹文彬之前屡次示好,想掺和北疆工坊,被我们婉拒。如今却绕到漠北,直接接触萧里真和黑巫他们想得到什么?‘古神遗物’?还是想通过黑巫,获得某种能对付我们或增强自身实力的‘非常手段’?”
“或者,兼而有之。”赵珩声音冰冷,“曹振芳在朝中攻讦我们‘擅用奇技’,其族侄却在私下谋求更诡谲的力量。虚伪至极!若此事属实,便是里通外敌、勾结妖邪的铁证!”
“但我们没有证据。”林惊雪摇头,“密信来自九死一生的‘鼹鼠’,无法公开。那商队身份也只是‘疑似’。贸然指控,只会打草惊蛇,反被曹家倒打一耙,说我们构陷忠良。”
赵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眼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漠北之事,需派人深入查探,拿到确凿证据。同时,北疆内部必须加紧清查,防止曹家或其他势力借商队、流民等渠道渗透。研究院那边,对‘渊文’和‘古神遗物’的研究必须加快,我们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何危害。”
“我已令侯三,挑选最可靠的旧部,组成两支小队。一支潜入黑石城附近,设法核实情报,并监视萧里真及那商队动向,寻找证据。另一支在边境线内加强巡查,尤其是可能渗透的薄弱点。”林惊雪道,“研究院那里,我明日便去隐谷,亲自与玄明子他们商议,看能否从现有线索中,推导出‘古神遗物’的可能形态或寻找方法。另外”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执一核心碎片”。“我想试试,能否用这碎片,或者乌术师留下的那些充满‘渊文’邪力的物品作为刺激,激发出更多关于‘回声-7’的线索。守墓人说那是可能找到修复‘盖亚’方法的希望,或许也能帮助我们理解‘渊文’这种黑暗知识的本质。”
赵珩看着她手中那枚不起眼的、略带金属光泽的碎片,眼神复杂:“此物安全吗?上次它自动激活,便引得你心神震荡。”
“风险可控。我会在隐谷最严密的隔离室中进行,做好防护。”林惊雪收起碎片,“王爷,汴京那边,您需尽快回去。曹振芳既然在朝会上发难,后续必有动作。您需坐镇周旋,至少要稳住陛下,不能让朝廷正式下旨干预北疆工坊和学堂。同时,也要设法查探,曹家近期在江南及朝中,是否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人员调动。”
“我明白。”赵珩点头,“明日我便启程回京。北疆诸事,就托付给你了。惊雪,漠北之事诡异凶险,黑巫手段莫测,萧里真狡诈,你务必小心。探查以获取情报为要,切勿轻易涉险。若有变故,以保全自身和北疆大局为重。”
“放心。”林惊雪迎上他关切而郑重的目光,心中微暖,“我知道轻重。王爷在汴京,亦需保重。曹家盘根错节,陛下心思难测,未必全然信我们,也未必全然护曹家。其间分寸,王爷比我更懂。”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通讯方式、应急方案、资源调配等细节,直到东方既白。
晨光中,赵珩的车驾悄然离开燕城,南下汴京。而林惊雪则带着一小队亲卫,改换装束,秘密前往太行山深处的隐谷。
隐谷,地下深层隔离室。
这间石室经过特殊加固,四壁和地面铺设了混合铅粉与特殊粘土的隔层,天花板上镶嵌着数颗能发出稳定柔和白光的晶石(根据稳定剂原理改良的初级产品)。石室中央是一个石台,上面放置着那个封存有乌术师皮质碎片、黑色晶粉等物的多层密封琉璃柜。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些简洁的几何纹路,并非符咒,而是林惊雪根据稳定剂能量场特性设计的、用于疏导和缓冲异常能量波动的导流槽。
林惊雪独自一人站在石台前。她已换上特制的、混织了金属细丝和稳定剂浸泡过纤维的防护服,脸上戴着水晶面罩。玄明子、葛元慎等人在隔壁的观察室,通过特制的水晶观察窗和传声铜管关注着室内情况,侯三则带人守在最外层的通道口。
她先小心地打开了琉璃柜的最外层,让乌术师那枚暗红色的皮质碎片暴露在空气中。瞬间,石室内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丝,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而黏腻的气息弥漫开来,即使隔着防护服和面罩,林惊雪也感到皮肤微微发紧。
!她凝神静气,缓缓取出贴身收藏的“执一核心碎片”,将其托在掌心,慢慢靠近那皮质碎片。
最初几息,毫无反应。就在林惊雪以为这次尝试可能失败时,掌心的碎片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掠过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流光。
与此同时,那皮质碎片上的暗红色符号,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力,竟然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微微蠕动、加深,如同干涸的血迹突然湿润!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怨念、疯狂与古老邪恶的低语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试图冲击林惊雪的意志!
观察室内,玄明子等人隔着水晶窗看到那符号的变化,惊得几乎要叫出声。葛元慎手中的记录笔差点掉落。
林惊雪强忍着那种直击灵魂的不适感,集中全部精神,与掌心碎片中那微弱但熟悉的、属于艾塔的冰冷逻辑流试图共鸣。她并非要接受或理解那邪恶低语,而是要以自身为媒介,让“执一碎片”去“读取”或“反应”这种同属上古范畴、但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信息。
“执一碎片”的震动加剧了,淡蓝色的流光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与某种混乱的干扰搏斗。无数破碎的、杂乱的信息片段如同爆炸般冲入林惊雪的脑海:
扭曲的、非人的嘶吼暗无天日的地底祭坛流淌着熔岩与污血的河流巨大的、无法形容轮廓的阴影在深渊中翻腾还有无数重叠的、用“渊文”书写的、充满亵渎意味的祷词片段
这些信息充满了污染性,让林惊雪头痛欲裂,恶心欲呕。但她咬牙坚持,努力捕捉其中可能存在的、与“回声-7”或“守则”相关的线索。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碎片中的淡蓝流光猛地一盛,强行压过了那暗红的邪光,一段相对清晰、但依旧残缺的信息流,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被她“听”到:
“协议冲突盖亚底层指令排斥非标准信仰体系”
“错误坐标神眠所第七标记点”
“调和失败建议物理隔绝或终极净化”
“钥匙碎片共鸣定位”
信息流戛然而止。“执一碎片”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恢复了冰冷。而那皮质碎片上的符号也停止了蠕动,颜色重新变得干涸暗沉,只是其上残留的那股阴冷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丝。
林惊雪踉跄后退一步,扶住石壁,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面罩后的脸色苍白如纸。
“将军!”观察室的门被推开,玄明子和葛元慎冲了进来,连忙扶住她。
“无妨”林惊雪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她闭目缓了片刻,才睁开眼,眼中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的锐利光芒。
“记录”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第一,‘渊文’体系所崇拜的所谓‘古神’,或其力量源头,被‘盖亚’系统判定为‘非标准信仰体系’,是引发‘协议冲突’的‘错误’之一。两者在底层是互相排斥甚至敌对的。”
玄明子等人飞快记录,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第二,‘回声-7’可能与一个叫‘神眠所’的地方有关,是‘第七标记点’。而‘神眠所’的坐标,在‘盖亚’记录中是‘错误’的,或者发生了偏移。”
“第三,对于这种‘错误’或‘冲突’,‘盖亚’或‘播种者’文明给出的建议是‘物理隔绝’或‘终极净化’。”林惊雪说到这个词时,语气格外沉重。终极净化,让她想起了“协议本源海”的清理程序。
“第四,找到‘回声-7’或‘神眠所’,可能需要‘钥匙’,而‘钥匙’可能是某种‘碎片’,通过‘共鸣’来‘定位’。”她看向手中已恢复平静的执一碎片,“这块碎片,或许就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能引发共鸣的引子。”
信息量巨大,且细思极恐。乌术师背后的黑暗传承,竟然与上古“播种者”文明要净化的“错误”有关!而寻找“回声-7”(可能蕴含修复或避免“盖亚”灾难的方法),又可能与寻找这“错误”的源头(神眠所?)交织在一起。
“立刻整理这些信息,最高密级。”林惊雪吩咐道,“另外,根据‘错误坐标’、‘神眠所’、‘漠北’、‘黑石城’、‘古神遗物’这些关键词,重新检索所有古籍、地方志、乃至辽国、西域的传说记载,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缩小范围。重点是地理特征、异常现象记载。”
她隐隐感到,漠北黑石城的“古神遗物”挖掘,恐怕不是简单的寻宝,而可能是在试图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一个连上古高等文明都视为“错误”并试图“隔绝”或“净化”的恐怖存在的老巢!
就在林惊雪于隐谷解读碎片信息时,北疆边境,阴山支脉的一处峡谷隘口,发生了变故。
负责这一带巡逻的,是侯三麾下一支新组建的十五人特勤小队。他们装备了初步研制出的防火防毒软甲、配备了改良的强弩和特制破甲箭矢,并接受过针对非常规袭击的基础训练。
!小队正沿着预定路线巡逻,队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姓张。晌午时分,经过一处背阴的乱石坡时,张队长突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有血腥味。”他压低声音,警惕地抽出了腰刀。
众人立刻散开警戒。很快,他们在石坡下一个隐蔽的凹坑里,发现了两具尸体。尸体穿着破烂的皮袄,像是草原上的流浪猎人或者小部落民,但死状极其凄惨——全身干瘪,仿佛被抽干了血液和水分,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眼眶深陷,嘴巴大张,表情定格在极度的恐惧上。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仿佛凝结血块般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焚髓散”有些相似但更加甜腻腐朽的气味。
“是‘黑巫’的手段!”一名队员低呼,他曾参与过对乌术师物品的防护训练,对这种邪恶气息有印象。
张队长心知不妙,正要下令立刻撤退并发射信号火箭,异变陡生!
只见那两具干尸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它们以扭曲的、违背关节常理的动作猛地从地上弹起,深陷的眼窝里亮起两点幽幽的绿火,干枯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朝着最近的队员扑去!速度竟然奇快!
“敌袭!”张队长厉喝,一刀劈向扑来的干尸。刀刃砍在干尸身上,发出如中败革的闷响,竟未能将其斩断,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却没有血液流出。那干尸浑然不觉,枯爪继续抓来!
其他队员也纷纷遭遇攻击。这些干尸力大无穷,不畏普通刀剑劈砍,只有击中头部或将肢体彻底斩断才能让其停止活动。更麻烦的是,它们身上散发的那股甜腻腐朽气味,似乎带有扰乱心神的效果,让靠近的队员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
“用火!弩箭射头!”张队长临危不乱,一边格挡一边下令。
两名队员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装有猛火油和磷粉的特制箭矢,用火折点燃,嗖嗖射向干尸。火焰在干尸身上燃起,发出噼啪的怪响和更加刺鼻的恶臭,干尸的动作果然变得迟缓、扭曲起来。其他队员趁机用强弩集中射击其头部。
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将两具诡异的干尸彻底解决,烧成了两堆焦炭。但特勤小队也付出了代价:三人受了轻伤(被抓伤或咬伤),两人因吸入过多毒气而呕吐眩晕。
张队长脸色铁青,一边指挥救治伤员,一边立刻发射了代表“遭遇非常规敌人、请求紧急支援”的特定信号火箭。他检查着干尸的残骸和那些暗红色粉末,心中沉甸甸的。这些鬼东西,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刻意布置在此的“陷阱”或“哨兵”。黑巫的触角,已经伸到离边境如此之近的地方了吗?
半个时辰后,侯三亲自带着增援和医护赶到。看到现场情况,侯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仔细检查了残骸和粉末,又询问了受伤队员的感受。
“不是‘焚髓散’,但同源,更阴毒,似乎掺杂了操控尸体的邪法。”侯三判断,“对方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也是在警告,或者是在为更大的动作清除耳目、布置前哨。”
他立即下令扩大搜索范围,果然在峡谷更深处,又发现了另外几处类似的、尚未被触发的“尸阱”痕迹,以及一些匆忙掩埋的、不属于草原风格的物品残留(几片江宁特产的丝绸碎片,半截刻有复杂花纹的金属筒)。
“江宁丝绸金属筒”侯三将发现物小心封存,眼中寒光闪烁。密信中提到的那支疑似曹家背景的商队,竟然已经将手伸到了这里,还与黑巫合作,布置下如此恶毒的陷阱!
事态,正在迅速升级。漠北的暗流,已经开始拍打北疆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