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燕城,经略司后堂。
侯三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将一份沾着泥土与硝烟气息的详细报告呈给林惊雪。
“将军,边境清理完毕。共发现并摧毁类似‘尸阱’十一处,皆位于人迹罕至但可监视我方巡逻路线的险要处。触发两处,其余未激活。”侯三声音沙哑,“从残留物和痕迹判断,布置时间不超过半月,手法熟练,非仓促所为。那些干尸经葛老(葛元慎)远程查验伤兵情况后判断,是生前被喂食或浸泡了某种混合毒剂,死后躯体能被特定频率的‘渊文’波动或‘黑色晶粉’激活,化为受粗略指令控制的傀儡,力大、不畏轻伤,但惧怕持续火焰和彻底肢解。”
林惊雪快速浏览报告,目光停留在物证清单上:“江宁云锦碎片,瑞福祥标记半截黄铜管,内壁有螺旋刻痕,疑似某种精密仪器的部件还有这个,‘黑石城’附近特有的‘黑曜石’碎片,边缘有打磨痕迹。”她抬起头,“看来,那支商队不仅去了黑石城,还参与了这些‘尸阱’的布置,至少提供了部分物资。黄铜管和黑曜石碎片,或许就是他们交易或合作的内容之一。”
侯三点头:“是。我们在最深处一处未触发的尸阱旁,还发现了这个。”他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物件——一枚雕刻着扭曲蛇纹、材质似玉非玉的暗绿色扳指。“此物埋得较浅,不像是无意遗落,倒像是故意留下。”
林惊雪接过扳指,入手冰凉,蛇纹的雕刻风格与乌术师骨雕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精致阴森。她仔细端详,忽然在扳指内侧,发现一行比米粒还小的、蚀刻出的怪异符号,并非“渊文”,而是一种扭曲变体的梵文?
“去请沈司业来,他通晓梵文。”林惊雪吩咐。
沈文谦很快到来,仔细辨认后,迟疑道:“将军,这符号确是古梵文的一种变体,但非常冷僻。其意大约是‘眼’、‘门’、‘供奉’三词的杂糅缩写。常在一些极其古老的、涉及地下祭祀的密教文献边缘作为注脚出现。”
眼?门?供奉?林惊雪若有所思。这与“神眠所”、“钥匙”、“回声-7”是否有联系?
“侯三,你亲自去一趟隐谷,将此物交给玄明子和葛老,让他们在绝对安全条件下,尝试分析其材质、能量残留,并与我们已有的‘渊文’符号、黑色晶粉进行交叉比对。重点看能否与‘神眠所’、‘钥匙碎片’等概念产生关联。”林惊雪将扳指交还侯三,又补充道,“另外,将边境发现黄铜管和黑曜石的消息也告知研究院,让他们评估可能用途。我怀疑,黑巫和那商队,可能在组装或修复某种东西。”
“是!”侯三领命,匆匆离去。
沈文谦担忧道:“将军,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在我边境布设邪物,挑衅之意明显。是否要增派兵力,加强边境巡防力度?甚至提请朝廷,对漠北用兵?”
林惊雪摇头:“增兵巡逻即可,大规模用兵不妥。一来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部族或城池;二来朝廷重心在南边漕运和内部,未必支持;三来贸然深入漠北,地理不熟,易中埋伏。黑巫手段诡异,常规大军未必有用。”她目光沉静,“对方越急,越说明他们在漠北的动作到了关键处,或者他们想逼我们做出某种反应。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当前要务,一是巩固边防,防止渗透破坏;二是加快破解‘神眠所’与‘钥匙’之谜,争取主动权。
她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北疆及漠北草图前,手指在“黑石城”位置重重一点:“这里,是风暴眼。但我们不能直接撞进去。得先弄清楚,风暴到底是什么。”
几乎同时,隐谷地下,玄明子等人对着新送来的蛇纹扳指、黄铜管残片描述和黑曜石样本,结合之前林惊雪带来的四条信息,展开了激烈讨论。
“这扳指材质奇特,似玉似骨,能微弱吸附‘黑色晶粉’的残留能量,其内部有极细微的、类似‘渊文’但结构更复杂的能量回路刻痕。”葛元慎用特制的显微水晶观察后得出结论,“它很可能是一件‘法器’或‘信物’,用于增强佩戴者与‘渊文’力量的联系,或者开启某扇‘门’的凭证之一。”
玄明子则对扳指内侧的梵文符号更感兴趣:“‘眼、门、供奉’若结合‘神眠所’、‘第七标记点’来理解,或许‘神眠所’本身,就是一扇需要特定‘钥匙’和‘供奉’才能打开的‘门’?而‘眼’,可能指代观察、定位或监视?贫道记得,一些西域秘典中,有以‘第三只眼’象征窥探真实或连接虚空的说法。”
青阳子提出另一种可能:“那黄铜管,内壁螺旋刻痕极为精密,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鲁师傅看过后,认为其可能与引导某种能量流或波动有关,类似于道家炼丹术中用于‘导气’的玉管,但复杂万倍。黑曜石则常被用于制作镜片或聚焦光线。这些东西组合起来,会不会是某种用于定位、聚焦能量、从而打开或稳定‘门扉’的装置部件?”
众人越讨论,线索越是交织,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黑石城的黑巫和那支南朝商队,可能在利用“古神遗物”的线索,结合“渊文”邪术与某种精密器械,试图在漠北定位乃至打开那个被称为“神眠所”的、被上古文明标记为“错误”的恐怖之地!
而扳指,可能是操作者或祭祀者的身份凭证,也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
“必须立刻将这些推论禀报将军!”玄明子肃然道。
汴京,文德殿。
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关于北疆“工坊争利”、“学堂乱制”的争论,在曹振芳一党的推波助澜下,已持续数日。今日,皇帝似乎有意做个了断。
赵珩立于武臣班列之前,面色平静,仿佛连日来的攻讦与他无关。
曹振芳再次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缓却极具穿透力:“陛下,老臣非为掣肘边务。然治国之道,在于纲纪。北疆工坊,专营铁器、织物、甚至奇巧之物,获利颇丰,然其利不入国库,尽归燕王府及经略司私库,此乃与国争利,一也。自设学堂,教习杂学,藐视朝廷取士正途,久之,边民只知燕王、林氏,而不知朝廷,此乃动摇国本,二也。长此以往,北疆几成国中之国!老臣恳请陛下,明发诏令,北疆工坊所得,依律纳入国库监管;所办学堂,需由礼部核准教程,派遣学官;经略司权责,亦当由朝廷各部协理,不可使一人专断!”
话语如刀,刀刀指向北疆自治的核心,更暗指赵珩、林惊雪有不臣之心。
不少文臣附和。武将之中,虽有愤懑者,但涉及“国本”、“纲纪”,一时也难以直接反驳。
皇帝赵煊高坐御榻,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目光扫过赵珩:“燕王,曹相所言,你有何话说?”
赵珩出列,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曹相忧国之心,臣感佩。然其所言,多有不实,且有诛心之嫌。”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曹振芳:“北疆工坊,所产之物,七成用于边军器械、屯垦农具、及安置流民之需,并未与民争利。剩余三成交易所得,皆记录在册,用于北疆道路、水利、蒙学、医馆之建设,每一笔开销,经略司皆有明细可查,随时可呈报户部勘验。若将此称为‘私库’、‘争利’,则天下各路边军为自筹粮饷而设的营田、坊作,是否皆在‘争利’之列?此其一。”
“北疆蒙学堂,所教不过是识字、算数、辨药、识农等生存必需之技,与科举经义并无冲突。边民贫苦,子弟若无些许技艺傍身,何以生存?何以守土?朝廷取士,乃选治国之才;边地蒙学,乃授安身之能,两者并行不悖,何来‘动摇国本’?莫非让边民世代目不识丁,方为‘国本’?此其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国中之国’曹相此言,臣不敢领受。北疆每岁税赋,颗粒不少上缴;每有战事,北疆儿郎流血牺牲,从不落后。臣与林副使,夙夜匪懈,只为稳固边疆,使胡马不敢南窥。若兢兢业业、有所作为便是‘国中之国’,那臣不知,何为忠?何为奸?”
赵珩的辩解条理清晰,以事实反驳,并巧妙地将问题上升到“边军惯例”和“边民生存”的高度,赢得了不少务实派和武将的暗自点头。
曹振芳面不改色:“巧言令色!账目可做,人心难测!陛下,非是老臣不信燕王,然防微杜渐,乃为政之道。北疆之事,朝廷不可不察,不可不管!”
“曹相要管,如何管?”赵珩反问,“是派户部官员去查那每一件农具的用料工费?还是派礼部学官去教边民娃娃读《论语》而不知稼穑?北疆百废待兴,强敌环伺,需要的是实干,是效率,不是叠床架屋的制肘!若朝廷确有不放心之处,可派御史巡察,可命年终详报,何必因噎废食,缚住边臣手脚,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两人针锋相对,殿内气氛紧张。皇帝赵煊依旧沉吟。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报呈到御前,低声禀报了几句。皇帝拆开,迅速浏览,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开,嘴角甚至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放下奏报,看向曹振芳,缓缓开口:“曹相拳拳之心,朕知之。燕王所言,亦不无道理。北疆新定,确需特殊措置。这样吧”
皇帝做出了裁决:“北疆工坊、蒙学等事,准予现行章程再试行三年。三年后,由户部、工部、礼部会同考察成效,再议是否调整、如何纳入朝廷常制。在此期间,朝廷不另派员直接干预,但燕王与林副使,需每岁终,将工坊收支、蒙学情形、及边政要务,详册奏报。另,着御史台,每年遣御史一人,巡察北疆,观风奏事,不得无故干涉具体政务。”
这裁决,看似折中,实则大大偏向了赵珩。肯定了北疆现行政策的合理性,给予了三年缓冲期,只保留了有限的监督和汇报要求。曹振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
皇帝却已抬手制止,语气转淡:“此事,就此定议。曹相,你年事已高,为国操劳,朕心甚慰。然亦需颐养。朝中庶务,可多让年轻人历练。”这话,几乎是明示曹振芳该放权了。
曹振芳身躯微微一震,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终究缓缓躬身:“老臣领旨。”
朝会散去。赵珩刚出殿门,便被一名小内侍引至偏殿。皇帝赵煊已换下朝服,正在饮茶。
“九弟,坐。”皇帝示意。
“谢陛下。”赵珩坐下,心中警惕。
皇帝将方才那封奏报推到他面前:“看看吧,你那位林副使,动作倒快。”
赵珩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份来自北疆经略司的例行简报,内容是关于边境发现小股不明势力活动、布置陷阱,以及疑似南朝物品残留的初步报告。报告写得很有技巧,只陈述事实,未做任何指控,但将“江宁云锦”、“精密铜管”等物证列得清清楚楚,并提及已加强戒备,请朝廷知悉。
这简报,是林惊雪在接到侯三初步报告后,当机立断,以最快速度发出,赶在今日朝会前送到了皇帝手中。她算准了朝会上必有风波,这份不显山不露水、却暗藏机锋的简报,恰好成了皇帝敲打曹振芳、同时敲打赵珩的“道具”。
皇帝果然利用它,既压了曹振芳的气焰,也提醒赵珩:你们在北疆干什么,朕并非一无所知,好自为之。
“林卿心细,报讯及时。”皇帝抿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边境不太平,九弟还要多费心。至于那些南边来的‘杂物’朝廷自会查问。北疆安稳要紧,莫要节外生枝。”
“臣明白。”赵珩心中凛然,知道皇帝这是在警告他们,不要轻易将曹家扯进来,至少现在不是时候。皇帝要平衡,而非彻底掀翻桌子。
“嗯。北疆事,你与林卿放手去做。朕信你们。”皇帝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珩心头微沉。帝王的“信任”,从来都伴随着更重的审视与更远的猜忌。
离开皇宫,赵珩立刻修书,将朝会结果及皇帝态度,急送燕城。
燕城,接到赵珩密信和隐谷最新推论的林惊雪,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半日。
面前摊开着北疆地图、隐谷的分析报告、侯三的边境详报、以及赵珩的信函。线索、危机、机遇、制肘,如同纷乱的丝线,纠缠在一起。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支持北疆现行政策,但限定期限,加强监督;默许他们对付边境威胁,但不希望他们现在就与曹家彻底撕破脸。这给了他们三年相对稳定的发展时间,但也意味着,针对曹家与黑巫勾结的调查,必须更隐秘,证据必须更铁。
漠北黑石城的行动,显然已进入实质阶段。对方甚至开始到宋境边缘布置预警和阻碍。他们的目标——“神眠所”或“古神遗物”,一旦被其得手,后果不堪设想。那可能是比乌术师更恐怖的上古“错误”力量。
“钥匙”线索指向碎片共鸣。“执一碎片”已有反应,但显然不全。其他碎片在哪里?遗迹中?漠北?还是流落别处?
时间紧迫,但又不能盲目行动。
林惊雪提笔,开始书写一道道命令。
第一道,发给侯三:以边境遭遇袭击、需清剿残余为由,扩大特勤部队规模至两百人,加强针对性训练(防火、防毒、对抗诡异生物、小队渗透侦察)。同时,派出最精锐的侦察小组,携带研究院新制的解毒剂和防护装备,尝试渗透黑石城外围,监视其大型祭祀或挖掘活动,重点探查“黄铜管”、“黑曜石”用途及“古神遗物”具体情报,务必拿到确凿证据。行动准则:隐蔽第一,情报优先,避免交战。
第二道,发给隐谷:集中精力,两线并进。一线,继续深化对“渊文”符号的结构分析和“黑色晶粉”的解毒、防护研究,尽快拿出可批量生产的简易防护装备和解毒药剂,配发边军及屯堡。另一线,成立“溯源小组”,由玄明子、葛元慎牵头,沈文谦协助,全力搜集、分析一切与“神眠所”、“第七标记点”、“古神”、“钥匙碎片”相关的古籍、传说、地理异闻,尝试结合现有地图,推测其可能的大致方位或开启条件。同时,尝试用蛇纹扳指、乌术师物品等,进行更安全、更受控的“共鸣”实验,看能否激发“执一碎片”提供更精确的指引。
第三道,发给各屯堡及边境驻军:提高警戒级别,完善联防机制。发现任何异常人、物、事,立即上报。加强民兵训练,确保每个屯堡在遭遇小规模非常规袭击时,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第四道,是给赵珩的回信。除了汇报部署,她重点提了一件事:“陛下予我三年之期,此乃天时。然漠北之事,恐不会待我三年。若黑巫得逞,其祸非北疆能限。故,我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北疆全力建设,依陛下之意,岁终详报,接受巡察,以示恭顺。暗地里,对漠北探查、证据搜集、乃至必要之有限干预,不可或缺。此中分寸,我自把握。然需王爷在朝中,稳住陛下,缓解压力,并暗中留意曹家动向,尤其是其与江南工矿、海外贸易之异常勾连,或为将来之备用筹码。万望珍重。”
她的策略清晰:利用皇帝给予的缓冲期,表面上专心内政建设,麻痹对手(包括朝中敌视者和漠北的敌人);暗地里加速对漠北威胁的调查和反制准备,同时搜集曹家罪证。两条线并行,为可能提前到来的冲突积蓄力量。
命令发出,整个北疆机器开始更高效、也更隐秘地运转起来。
然而,就在林惊雪部署完毕的第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燕城刚刚开始运作的“百工坊”传来。
负责新型织机改良的一名大匠,在调试一组从江南“重金购来”的、据说效率更高的“新式纺锤”时,偶然发现其核心转轴的合金配方极其特殊,不仅硬度、韧性超乎寻常,更在特定温度下,会对周围某种“微弱波动”(匠人无法具体描述,只觉心神微悸)产生几乎难以察觉的共振。
而这合金的配方比例和冶炼痕迹,与研究院正在分析的那半截“黄铜管”内壁的残留物质,有七成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江南来的纺锤转轴合金中,似乎缺少了某种关键的、带有“活性”的添加物。
林惊雪立刻亲自查验。当她将“执一碎片”靠近那纺锤转轴时,碎片再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与靠近乌术师物品时相似但温和得多的震动和流光!
江南曹家江宁织造精密零件特殊合金
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骇人的阴谋轮廓,隐隐浮现:曹家可能不仅在漠北与黑巫合作,更在国内,利用其掌控的江南庞大手工业网络,暗中为黑巫的“工程”生产、提供着符合要求的精密部件或特殊材料!他们想要的,或许不只是“古神遗物”的力量,还可能包括掌握这种融合了上古邪恶知识与当世顶尖工艺的“非对称”技术优势!
若真如此,曹家所图,绝非区区边贸之利或朝堂之争。
北疆的冰层之下,暗流汹涌的程度,远超预期。而林惊雪手中能点燃的光,能否穿透这层层加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