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十里,长亭。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旌旗蔽日,甲胄生寒。北伐凯旋的主力在此暂驻,按制,只有主帅、主要将领及部分仪仗、俘虏可入城献捷,大军需留驻城外营盘。
赵珩换上了亲王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昭示着宗室贵胄的无上威严。林惊雪亦卸去戎装,着一身特制的绯色武官常服(因功破格赐服),虽无钗环,仅以玉冠束发,但眉宇间历经烽火淬炼的英气与沉静,比任何华服都更引人注目。
礼部、兵部官员早已在此等候,一套繁琐却庄重的迎凯仪式后,队伍向着朝阳门迤逦而行。道路两旁,汴京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看到被绳索串连、垂头丧气的北辽俘虏,看到马车上堆积如山的破损辽旗和奇异器械(包括几架扭曲的“喷火弩”残骸),更看到队伍最前方那面残破却骄傲的“林”字旗和端坐马上的女将军。
“那就是林将军!潼关就是她打下来的!”
“听说会掌心雷,能引天火!”
“胡扯!分明是擅使机关巧术,挖地龙破了潼关!”
“女子为将,古未有之啊”
议论声掺杂在欢呼中,好奇、崇拜、惊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交织成复杂的声浪。
林惊雪面沉如水,对两侧的喧嚣恍若未闻。她的目光掠过汴京巍峨的城墙、繁华的街肆,最后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皇城轮廓上。这里没有瀚海的苍茫,没有战场的硝烟,但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加粘稠。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可能在下一刻化作朝堂上攻讦的奏章。
入城后,依礼先至太庙告捷,献俘于社稷坛。繁琐的礼仪持续了整整半日。直到申时,才有宦官传旨:陛下于文德殿设宴,为燕王及北伐有功将士洗尘,并听取决战详情。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文德殿内,灯火通明,乐舞已备,但气氛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庆功宴的凝重。
御座之上,大宋天子赵煊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难测,此刻带着淡淡的、程式化的笑意。御阶之下,文武重臣分列左右。左侧以宰相文彦博为首,多是紫袍玉带的文臣,右侧则以枢密使狄青(老将,此前坐镇中枢)为首,武勋贵族云集。曹振芳位于文臣前列,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
赵珩与林惊雪行礼毕,皇帝温言嘉勉,赐座。乐起,酒过一巡,气氛稍缓。
“九弟此番北伐,克复潼关,扬我国威,实乃不世之功。将士用命,林卿等谋划得力,朕心甚慰。”皇帝赵煊举杯,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赵珩起身逊谢:“全赖陛下洪福,将士效死,臣不敢居功。”林惊雪随之起身,垂首道:“微臣本分。”
“林卿过谦了。”皇帝目光落在林惊雪身上,带着审视,“潼关天险,千年雄关,卿以女子之身,统率大军,攻坚克难,所用战法,闻所未闻。朕与诸位爱卿,皆好奇得很。今日庆功,亦是叙功,林卿不妨细细道来,也让满朝文武,领略我大宋新一代将星的风采。
来了。以“好奇”、“叙功”为名,实则是要她在满朝文武面前,亲自解释她那套超越时代的战法和技术来源。
林惊雪心知躲不过,再次起身,走到殿中,向御座及两侧行礼,然后开口,声音清越平稳:“陛下垂询,微臣惶恐。潼关之战,非臣一人之功,实乃燕王殿下运筹帷幄,三军将士拼死用命之结果。至于战法,无非‘知彼知己,因地制宜’八字。”
她开始概述,从最初的侦察测绘(略去热气球具体技术,只言“高台远观、斥候细作”),到针对潼关防御的土木掘进作业(强调是为了减少伤亡,乃效法古之“穴攻”、“壕垒”而改进),再到最后的坑道爆破与强攻(将城墙意外坍塌归因于“掘进震动地基,兼之辽人邪术引动地火反噬”)。讲述中,她刻意弱化了个人色彩,将诸多“巧思”归于“军中匠作营群策群力”、“借鉴古兵书与民间智慧”,并将乌术师的邪术作为辽军“失道”、宋军“得道多助”的对比佐证。
她叙述清晰,逻辑严密,既说明了战事的艰巨与创新的必要,又巧妙地规避了具体的技术细节和过于超越时代的理念。
然而,她话音刚落,文臣队列中便有一人出列,正是御史中丞,曹振芳的门生之一,刘挚。
“林将军所言,慷慨激昂,将士忠勇,确可感佩。”刘挚先扬后抑,话锋一转,“然,下官有几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望将军解惑。”
“刘大人请讲。”林惊雪神色不变。
“其一,将军所言‘改进穴攻之法’,所造铁架、滑车等物,规制精巧,效用非凡,然工部及军器监并无此类制式。所用铁料、匠役、图样,皆出自将军直辖之‘匠作营’,未报备有司核准。此乃‘擅改军制’,其罪一也。”
“其二,将军于黑水堡,以‘古法新药’救治雷肃等重伤将佐。据闻此药效如神,却来历不明,配方奇异。军中自有军医制度,岂容不明之物随意施用将士之身?此涉‘巫医邪术’,其惑军心,其罪二也。”
!“其三,潼关和约条款,闻乃将军手拟。其中‘互市监督’、‘技术封锁’、‘非军事区’等语,前所未见,近乎以臣属之礼待辽。虽云战胜,然如此苛约,恐失‘上国怀柔’之体,激化边衅,遗祸将来。此乃‘擅权越份,干政乱法’,其罪三也!”
刘挚声音渐高,三条罪状,条条指向要害,且扣上了“擅权”、“邪术”、“乱法”的大帽子。殿中顿时一片寂静,乐舞早已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惊雪身上。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面露愤慨,却因朝堂礼仪,一时不好直接出列反驳。枢密使狄青眉头紧皱,看向御座。皇帝赵煊神色莫测,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赵珩面色一沉,正要开口,林惊雪却已先一步出声。
“刘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您这三问,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句句诛心,却无一着落于实处,不过是拾人牙慧的臆测之词。
“你”刘挚怒目。
“其一,所谓‘擅改军制’。”林惊雪打断他,“北伐以来,兵凶战危,瞬息万变。若事事皆需千里迢迢报备汴京工部核准,战机早失!我军匠作营改制器械,皆因应战场急需,所用物料,皆从缴获、就地取材或燕王殿下府库支应,未额外靡费国帑一分一毫!且效用如何?潼关已破!若依工部旧制,此刻我等怕还在关外流血蚁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乃为将者临机决断之权责,何罪之有?难道要将士们抱着不合用的旧械等死,才算不‘擅改’?”
她语速加快,气势渐升:“其二,所谓‘巫医邪术’。雷肃校尉等人,为探西羌邪术源头,深入险地,身染奇毒,军中医官束手。难道就因‘不明’、‘奇异’,便该眼睁睁看着忠勇将士毒发身亡?下官与军中同仁试制汤药,乃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亦是尽同袍之义!所幸苍天有眼,配伍得法,竟生奇效,救回数位国之干城。此乃将士洪福,天地庇佑,如何就成了‘惑乱军心’的邪术?难道见死不救,方为‘正道’?”
“其三,和约条款。”林惊雪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刘挚,甚至扫过文臣队列前列的曹振芳,“‘怀柔远人’?刘大人可知,耶律宏真在潼关驱民为盾,以邪术炼毒,火焚生人时,可曾想过‘怀柔’?此战我大宋将士血染关墙,伤亡逾万,岂是轻飘飘一句‘怀柔’便能抹平?和约条款,旨在以切实手段,杜绝北辽再行此等灭绝人性之举,确保北疆长治久安!‘互市监督’为防其再获违禁物资;‘技术封锁’为禁其再研邪术凶器;‘非军事区’为消弭战端再起之土壤!此非苛约,乃是以战胜之威,立和平之规!若依刘大人之见,莫非该轻轻放过,任其舔舐伤口,他日卷土重来,再让我大宋儿郎流血牺牲?此等‘怀柔’,与资敌何异?!”
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结合战场上血淋淋的事实,竟将刘挚驳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强词夺理!”曹振芳终于亲自下场,他缓缓出列,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林将军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然则,你所用之术、所持之理,皆与圣贤教诲、朝廷法度格格不入。匠作营独立于工部,药石不循太医局,条约不咨鸿胪寺此非‘临机决断’,实乃拥兵自重,自成体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老臣绝非质疑燕王与林将军之战功,然功是功,过是过。此等罔顾朝廷法纪、行事诡谲莫测之风,绝不可长!需得严加整饬,以正朝纲!”
曹振芳老辣,不再纠缠具体细节,而是直接上升到“朝廷法度”、“圣贤教诲”的高度,扣上“拥兵自重”、“自成体系”的可怕帽子,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赵珩。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文臣中多有附和点头者,武将则多显怒容。这是赤裸裸的党争倾轧,借题发挥。
赵珩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曹相此言,是疑我赵珩有不臣之心?!”
“老臣不敢。”曹振芳躬身,语气却无丝毫退让,“只是就事论事,提请陛下与朝野警惕。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固可收一时之效,然非国家长治久安之福。礼制法度,乃立国之本。”
皇帝赵煊终于放下酒杯,目光在赵珩、曹振芳、林惊雪之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林惊雪身上。
“林卿。”皇帝缓缓开口,“曹相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忧国之心,亦可体察。你之所为,确多逾越常例。朕亦想知道,你这一身本事,究竟师从何人?心中所持,又是我儒门何家经典?”
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被皇帝亲自问了出来。若不能给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且符合“政治正确”的答案,之前的所有辩解都将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赵珩握紧了拳头。林惊雪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如实质。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御座行礼,抬起头时,眼神清澈而坦然。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尽言。”林惊雪声音沉稳,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臣本边地孤女,机缘巧合,得遇异人。然此异人并非仙妖,乃一避世隐逸之奇士,博通杂学,尤精机关数术、兵法医理。臣随其学习数载,所获不过皮毛。后异人云游无踪,臣遂投身军旅,以报国家。至于心中所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
“臣心中所持,非某家某派之经典,而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之事实!是瀚海边城被焚掠后的累累白骨!是北疆百姓流离失所时的凄惶泪水!是潼关之下,我军将士面对邪火毒烟,依然死战不退的忠勇之魂!是‘大宋’二字所承载的,亿万生民对安宁与尊严的渴求!”
“圣贤经典,教人仁爱忠义,明辨是非。然则,空谈仁爱,不能止胡马南侵;坐论忠义,不能挡辽兵铁蹄!臣以为,真正的忠义仁爱,当是‘制坚甲利兵以卫社稷,研良法善策以富民强兵’!是让将士少流血,让百姓免于战祸!是让我大宋,不再受制于天险,不再畏惧于邪术,能以堂堂正正之国力、明明白白之规矩,屹立于世!”
“匠作营改制器械,是为杀敌保民;试制新药,是为救治同袍;拟定和约,是为谋取长远和平。此间或有逾越常例之处,然皆出于公心,迫于时势,且成效昭然!若因此便疑臣之忠诚,责臣之操守,臣无话可说。然,请陛下,请诸位大人试想——”
她猛地转身,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陈列着的缴获辽军邪术器械的方向:
“若没有这些‘逾越常例’的器械与战法,今日这文德殿上,我等是否还能安然在此争论‘法度’、‘经典’?是否还能有机会,讨论如何‘怀柔’那用百姓血肉施展邪术的敌人?!”
“臣一介女流,读书不多,只知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能保家卫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法子,就是好法子!能让敌人敬畏、能让我大宋挺直腰杆的规矩,就是好规矩!若此等作为有违‘法度’,那这‘法度’,是否也该因时因势,有所损益变通?!”
话音落下,余音绕梁。殿中一片死寂。
林惊雪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却用最直白、最基于现实功绩与血火教训的语言,阐述了自己的立场,并将问题反抛给了整个朝廷和儒家法统本身——是墨守成规重要,还是实际的结果与百姓福祉重要?
武将队列中,不知谁先低喝了一声:“好!”随即,许多将领面露激动之色,显然这番话深合他们心意。文臣之中,亦有少数务实派或与曹党不睦者,暗自点头。
曹振芳脸色阴沉,还想再辩。御座上的皇帝赵煊,却忽然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好一个‘能保家卫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法子,就是好法子’。”皇帝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笑容,“林卿此言,虽质朴,却发人深省。北伐大捷,实打实的功勋摆在这里,将士的血不会白流,潼关的砖石上,刻着你们的忠诚与勇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然而,曹相所虑,亦非全无道理。无规矩不成方圆。有功当赏,有过亦需明察。这样吧——”
皇帝做出了决断:“林惊雪破潼关,居首功,擢升为从三品云麾将军,领北疆经略副使,襄助燕王处理北疆防务、屯田、互市事宜。所献战法心得、器械图样(简化版),由枢密院、工部会同勘验,择其善者推广边军。‘急救药液’之事,既然有效,着太医局派员前往北疆,与林卿所部医官共同研讨,厘清药理,规范施用。”
“至于和约条款”皇帝看向赵珩,“九弟,此事你与林卿主理,然最终用印,仍需经枢密院、政事堂合议,报朕核准。其中细节,尤需斟酌,既要显我上国威严,亦不可逼人太甚,反生祸乱。曹相,此事你多费心,与燕王、狄枢密好好议一议。”
一番安排,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颇有深意。既重赏了林惊雪,给予了实际职权(北疆经略副使),又将她的技术成果纳入朝廷监管研讨的框架,同时将敏感的和约条款交还给朝廷核心部门“合议”,实际上限制了林惊雪和赵珩的独断权,也安抚了曹振芳一派。
“臣,领旨谢恩。”林惊雪与赵珩一同行礼。赵珩面色稍缓,曹振芳也勉强躬身,眼中却无多少喜色。
“今夜庆功,不言政事。奏乐,开宴!”皇帝大手一挥,乐声再起,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暗流并未平息。林惊雪虽然过了眼前一关,甚至获得了晋升,但她与旧有秩序、与曹党势力的矛盾已然公开化、尖锐化。皇帝的态度,看似平衡,实则暧昧,他将林惊雪放在北疆副使的位置上,既是重用,也是观察,更是将她暂时“圈”在燕王势力范围内,避免其过快渗入中枢。
宴至中途,一名内侍悄悄走到赵珩身边,低语几句。赵珩面色微变,向皇帝告罪暂离片刻。他离席时,与林惊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惊雪心中了然:关于崔进“急病”的调查,或者那秘密研究院选址的事情,或许有了新的进展。
殿外,月华如水。殿内,歌舞升平。而新的波澜,已在寂静中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