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大捷后十日,北辽东路残余主力退守阴山以北,遣使求和。
谈判并未在汴京举行,而是设在刚刚清理出来的潼关旧衙署。一方是代表大宋的燕王赵珩与副使林惊雪,另一方是北辽新任命的东路经略使(原副帅)萧咄鲁与几名面色灰败的贵族。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与血腥气,窗外可见忙碌的宋军工兵和尚未完全清理的战争痕迹,这本身便是最沉重的谈判筹码。
条款以林惊雪草拟的框架为基础,经过赵珩的润色与朝中快马传来的底线指示,逐条呈上。
“第一,划定疆界。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准,南起潼关,北至黑水河上游,东抵狼山,西接瀚海,此区域为非军事区,双方驻军不得超过三千,且不得修筑新城堡及永久性大型防御工事。”赵珩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萧咄鲁嘴角抽搐。这几乎是将北辽经营数十年的东路前沿屏障全部让出,并使宋军兵锋直接威胁到更富庶的河套地区。“此条可否以金帛相抵?我国愿增岁币”
“金帛买不来战死将士的性命,也换不回边境百姓的安宁。”林惊雪打断他,目光清冷,“此乃和平之基,不容交易。”
辽使沉默,最终艰难点头。
“第二,开放互市。于非军事区内设三处榷场,具体地点由我方指定。交易品类、数量、价格,需接受我方‘互市监’监督。严禁交易军械、大型牲畜、硫磺、硝石、铜铁料及特定药材。”林惊雪继续。
这一条触及贸易根本,且“互市监”权力极大。辽使抗议,言此有失公平。
林惊雪淡淡道:“公平?贵国驱使邪术,毒害水源,驱民为盾时,可想过公平?此条款,是为防止战端再起。若贵国诚心通好,合法贸易,互市监自不会刁难。若心怀叵测,这互市,不开也罢。”
萧咄鲁身后一名年轻贵族愤然欲起,被萧咄鲁用眼神死死压住。他们如今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第三,技术封锁与战犯引渡。”赵珩接过话头,语气转寒,“贵国须于三个月内,公开销毁所有‘焚髓散’及类似邪术配方、器具,并由我方派员监督。交出原‘黑袍客卿’乌术师及其所有研究成果、笔记(尽管其本人已被我方俘获)。此外,引渡战犯名单上的人员,包括原情报头目萧里真(在逃)及其主要党羽。”
提到乌术师和萧里真,辽使脸色更加难看。乌术师是他们的“奇兵”,虽然失败,但其掌握的知识和那残破卷轴,辽国内部并非无人觊觎。至于萧里真,知道太多秘密。
“乌术师乃漠北散人,非我国正式官员,其私物恐难追索。萧里真城破后便失踪,我国也在搜寻。”萧咄鲁试图推诿。
林惊雪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份卷宗被亲卫送上。“此乃我军在潼关节度使府密室中,搜出的部分乌术师与贵国前节度使耶律宏真往来信笺副本,以及贵国部分将领接受其‘秘药’资助的记录。若贵国觉得‘非正式官员’便可推脱,我不介意将这些副本,连同邪术害人的证据,公之于天下,甚至送给草原上其他对贵国感兴趣的部族首领看看。”
威胁,赤裸而精准。墈书屋 首发若这些涉及邪术、内部腐败的证据外泄,北辽不仅颜面扫地,更可能引发内部动荡和周边势力的贪婪。
萧咄鲁额角渗出冷汗,最终颓然道:“我国尽力搜缴乌术师相关之物。战犯名单容我国核查后”
“一个月内,名单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视同贵国蓄意包庇,和约此条作废,我方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之权利。”赵珩寸步不让。
漫长的拉锯后,其余条款如赔偿军费、交换俘虏、设立边境联络机制等也逐一敲定。当萧咄鲁用颤抖的手在和约文本上盖下北辽东路经略使大印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辽使退去后,赵珩揉了揉眉心,看向林惊雪:“条款苛刻,他们必怀怨恨。尤其是技术封锁和监督互市,执行起来阻力不会小。”
“怨恨总好过轻视。”林惊雪收好和约副本,“我们要的就是他们知道疼,知道怕,知道越过红线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只有这样,和平才能稳固几年。至于执行‘互市监’的人选和权力架构,必须精心设计,既要能有效监控,又不能沦为贪腐温床。技术封锁方面,除了监督销毁,我们自己也必须加快‘二代研发’,建立更宽的技术代差。对了,那个乌术师”
“还在严密看押,神志时昏时醒。医官说他心神和身体都受到严重反噬,生机流逝。”赵珩道,“你要见他?”
“暂时不。但他那卷残破的皮卷,还有从密室搜出的其他物品,必须尽快由可靠且具备一定相关知识的人进行研究。我怀疑那卷轴上的符号,可能与上古‘盖亚’系统的某种偏门或错误应用有关,甚至是独立于‘播种者’文明的另一套危险知识体系。”林惊雪神色凝重,“从‘焚髓散’和地火操控来看,这力量混乱、邪恶,但确实触及了某种能量运用的皮毛,危险性极大。必须弄清楚来源,评估扩散风险。”
!赵珩点头:“此事机密,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物资,直接调用。”
这时,韩猛大步走了进来,面带喜色又夹杂着些许怪异:“王爷,林将军!好事!刚收到北边‘鼹鼠’(潜伏的细作)密报,辽国朝廷震怒,将潼关战败归咎于耶律宏真‘擅启边衅、任用妖人、丧师辱国’,已下旨削其爵位,抄没家产,其子嗣流放。萧咄鲁此次签了这和约回去,怕也没好果子吃。辽国内部,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北辽短期内无力组织大规模反击。但林惊雪却微微皱眉:“辽主此举,是弃车保帅,推卸责任。但耶律宏真毕竟曾是重臣,如此处理,其旧部难免兔死狐悲。萧咄鲁签了城下之盟,回去也可能成为替罪羊我们要小心辽国内部的强硬派可能借此生事,或者某些失意者铤而走险,寻求外部‘合作’。”
她想到了失踪的萧里真,以及可能流落在外的那部分乌术师的“遗产”。
半个月后,初步稳定了潼关及周边局势的赵珩,留下韩猛统兵三万镇守,与林惊雪率主力及俘虏、缴获,踏上了班师回朝的路途。
队伍庞大,旌旗招展,缴获的辽军旗帜、兵器被马车拖着,俘虏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沿途州县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欢呼“燕王千岁”、“林将军威武”之声不绝于耳。吴4墈书 无错内容胜利的荣光洒满归途。
但核心圈层内,气氛却并不全然轻松。
中军马车内,赵珩看着几封最新的汴京来信,眉头深锁。“曹振芳等人果然不甘寂寞。弹劾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除了旧调重弹的‘专权’、‘靡费’,这次更添了‘擅立条款,有损国体’、‘纵容部将钻研邪术,恐遭天谴’等新罪名。据说在朝会上吵得很凶。陛下留中不发,但也未申斥曹振芳。”
林惊雪坐在对面,正在翻阅一些关于战后重建和北疆开发的初步构想,闻言头也不抬:“意料之中。我们功劳太大,风头太劲,又触及了太多旧有利益和观念。和约条款在他们看来过于‘新奇’和‘强硬’,不符合儒家那套怀柔远人的老黄历。至于‘邪术’乌术师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正好被他们拿来攻击。”
“陛下态度暧昧,是在权衡,也是在等待我们回去。”赵珩放下信,目光锐利,“惊雪,此番回京,必有一场风波。你可想好如何应对?尤其是你那‘急救药液’及诸多‘巧思’的来源?”
林惊雪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王爷,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拯救了北疆,这是最大的事实。任何诋毁,在这个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至于技术来源我依旧会坚持是‘集体智慧’、‘战场应变’和‘古籍启发’。他们没有证据,除非他们能找来一个‘上古播种者’对质。但我们可以主动献上一些东西。”
“献上什么?”
“比如,改良后的标准化火炮部件图样(简化版)、新型筑城法和土木作业规范、以及关于预防类似‘焚髓散’等战场邪术危害的医疗建议册。”林惊雪道,“将这些作为‘北伐心得’、‘将士用命所得之经验’呈报兵部和枢密院。既展示了我们的价值和对朝廷的‘忠诚’,又将部分技术公开化、规范化,堵住‘私藏奇技’的嘴,还能惠及全军。至于核心的东西,比如稳定剂的完整配方、更精密的机械原理、以及从遗迹和乌术师那里得来的危险知识,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赵珩沉吟:“此乃阳谋。献出部分果实,保全根本。只是,朝廷若索要更多,甚至想将你和你那些匠作营的骨干调离北疆,纳入工部或军器监管辖呢?”
“那就看王爷,能否顶住压力,将北疆,尤其是燕云之地,经营成铁板一块,成为我们实践新法、消化技术的根基了。”林惊雪直视赵珩,“陛下需要您制衡朝中其他势力,也需要北疆的安定与军功。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回京后,王爷不妨多叙将士忠勇、战事惨烈、北辽威胁犹在,强调北疆防务仍需强藩坐镇,不宜轻易变动。同时,可以提出一整套关于北疆长期屯垦、商贸、防务一体化的奏陈,将我们的战后规划,包装成‘为国长治久安’的良策,争取陛下的支持。”
赵珩眼中光芒闪动,缓缓点头:“不错。以进为退,以建设求巩固。只是要辛苦你了。回京后,恐怕少不了唇枪舌剑,甚至当面质询。”
“该来的总要来。”林惊雪望向车窗外连绵的群山和浩荡的队伍,轻声道,“比起战场上明刀明枪,朝堂上的暗箭,或许更考验耐心与智慧。但至少,我们现在有资格坐在牌桌上了。”
队伍继续向南。在途经一座刚从前线轮换下来、正在休整的军营时,林惊雪特意要求停留。她去探望了依旧卧床但已能勉强坐起的雷肃。雷肃的肤色仍有些异样,精神也易疲惫,但总算保住了性命,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将军,末将给您拖后腿了。”雷肃挣扎着想行礼。
林惊雪按住他,将一枚崭新的、刻有“忠勇校尉”字样的银牌和一份地契放在他枕边。“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北疆新军的训练,还等着你。仗打完了,但事,还多着呢。”
雷肃看着那地契(是燕王赏赐的燕城附近一处田庄),又看看林惊雪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重重点头,虎目微红。
离开伤兵营时,林惊雪遇到了赵珩。他正看着远处校场上,一些老兵在向新兵讲述潼关战役的经历,手舞足蹈,而新兵们听得目眩神驰。
“他们在传颂胜利。”赵珩道。
“也在传颂牺牲。”林惊雪补充,“我们需要更多的‘大宋时报’,需要更多的说书人、戏班子,把这场战争为什么打、怎么赢的、谁付出了代价、未来要建设什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舆论的高地,我们不去占领,别人就会用谣言和曲解去占领。”
赵珩若有所思:“回京后,我会奏请,在枢密院下增设‘宣慰司’,专司战功核定、事迹宣传、抚恤落实。或许可以让《大宋时报》从边军试行,逐步推向全国。”
“正当其时。”林惊雪赞同。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是黑水堡留守的传令兵,带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钦差崔进在返京途中,于驿站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随行太医束手,行程被迫延误。据报,发病前曾食用当地供奉的“特色鱼脍”。
赵珩与林惊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崔进那么快回京,或者不想让他带着某种特定的见闻和判断回京?
朝堂的暗流,似乎比预想的更加湍急。
又十日后,大军抵达黄河渡口,汴京已遥遥在望。赵珩下令在此扎营一日,进行最后的休整与仪容整顿,以备入京觐见。
傍晚,赵珩与林惊雪避开喧闹的主营,来到黄河岸边一处僻静的高岗。夕阳如血,将滔滔黄河水染成金红,气象苍茫。
“过了河,便是另一番天地了。”赵珩望着对岸隐约的城池轮廓,缓缓道。
林惊雪没有接话,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紧密包裹的扁平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颜色质地各异的碎片:一片是暗红色、带有奇异纹路的皮质(来自乌术师的残破卷轴边缘);一片是灰绿色、触感温润如玉的结晶(“浑浊稳定剂”完全惰性化后的残留);还有一片是焦黑的、似乎带有金属光泽的陶片(潼关地火喷涌处捡拾)。
“这些,是过去的回响,也是未来的钥匙,或许还是危险的源泉。”林惊雪低声道,“王爷,回京之后,无论风波如何,有件事必须立刻着手,且只能由绝对可靠之人进行。”
“你说。”
“成立一个秘密的研究院。不隶属于工部,不隶属于军器监,甚至不公开记录在燕王府名下。”林惊雪目光灼灼,“它的任务,是解析乌术师卷轴上那些危险符号的含义与原理,是逆向研究‘焚髓散’等邪术的破解与防御之道,是继续深化稳定剂的研究(寻找更安全、更易获取的替代合成路径),也是尝试理解我们从上古遗迹带回来的、那些尚未破译的知识碎片。”
赵珩神色凝重:“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那些‘异术’、‘妖法’的指控,将不再是空穴来风。”
“所以必须绝对保密,选址要隐蔽,人员要精挑细选,首要条件并非才智,而是心性忠诚、沉稳、且对未知保持敬畏而非贪婪。”林惊雪道,“同时,要订立严格的章程:研究以防御、破解、造福为前提,严禁任何主动害人或违背伦理的探索。这个研究院,将是我们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类似乌术师这样的‘非对称威胁’的盾牌,也是我们消化上古遗产、寻找安全发展路径的实验室。”
她顿了顿,看向赵珩:“我知道这如同走钢丝。但王爷,我们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角。乌术师的存在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人在挖掘危险的上古力量,方式可能更加邪恶。我们不能把头埋进沙子,指望危险自动消失。我们必须拥有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去理解、去掌控、至少去防范。”
赵珩沉默良久,望着奔流不息的黄河,终于重重点头:“好!此事,你我亲自操办。回京后,我便以整顿王府产业、安置伤残功臣为名,在燕地寻一处隐秘之所。人员,从燕地旧部、此战中表现忠诚且沉稳的匠人、医士、以及你信得过的人中挑选。章程,由你来拟。所需钱粮,从我的王府用度和此次陛下可能的赏赐中支取。”
他转过头,目光与林惊雪相接,在这黄河落日之下,做出了一个关乎未来道路的关键抉择:“惊雪,这条路上,注定孤独,且遍布荆棘。你可愿与我同行?”
林惊雪收起金属盒,望向对岸那片即将步入的、充满权谋与未知的天地,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王爷,我们从尸山血海中一起走出来,还有什么路,不能同行?”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清晨,大军渡河。
在渡口即将登船时,林惊雪让亲兵将一块沉重的、蒙着红布的石碑,先行运上了最大的那艘官船。
“这是什么?”赵珩问。
林惊雪揭开红布一角,露出上面刚劲的碑文拓印,正是她在潼关提议的那八个字:“止戈为武,铸剑为犁”。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是阵亡将士名录的起始部分。
“这是潼关‘止戈碑’的碑心石拓片,和第一批刻录的英名。”林惊雪道,“我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请最好的石匠据此篆刻真正的丰碑。待碑成之日,无论我们在哪里,都应为它行祭奠之礼。它不仅要立在潼关,更要立在所有人的心里。”
赵珩抚摸着那冰凉的拓印,感受着其下仿佛仍带硝烟温度的字迹,郑重道:“它会的。”
号角长鸣,船队启航,向着帝国的中心,向着荣耀与风波并存的未来,破浪而行。身后,是铁与火铸就的纪元;前方,是亟待用智慧与勇气去照亮的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