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内,节度使府邸地下,一间四壁镶嵌着暗色金属板、弥漫着奇异草药与微弱硫磺气息的密室。
耶律宏真褪去了白日示人的金甲,只着黑色常服,面色在摇曳的兽油灯下显得阴鸷而疲惫。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身形佝偻、披着厚重黑袍的老者,面庞完全隐没在兜帽的阴影里,只有几缕灰白枯发垂落,双手干瘦如鹰爪,指甲乌黑。他正是被俘辽兵口中那个言语古怪的“客卿”,自称“乌术师”。
另一人则是一名穿着皮室军千夫长服饰的壮汉,但眉宇间带着草原人少见的精明,他是耶律宏真的心腹,负责情报与密探的萧里真。
“乌术师,你的‘地听瓮’和‘毒烟釜’果然建功了,延缓了南蛮至少两条主坑道的掘进。”耶律宏真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这不够。他们的壕沟仍在逼近,那些古怪的铁架和滑车,效率远超预计。他们的将领,那个女人,不简单。”
乌术师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声音干涩:“王爷勿忧。宋人掘进再快,终究要人走出地面,直面关墙。‘炎龙障’与‘蚀骨烟’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礼,需待其军士蚁附于城下、火油弩机齐发之时。届时,风助火势,火借毒烟,关前七百步,便是修罗炼狱。只是所需‘血祭之引’,王爷准备得如何了?”
耶律宏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决绝,挥了挥手。萧里真上前一步,低声道:“已按术师要求,秘密从关内死囚及部分‘不驯’的汉人民夫中挑选了三百人,皆已用药控住,集中看押于西侧废仓。时辰一到,便可推至预设位置。”
乌术师满意地点头:“善。以生魂怨念为引,混合老夫特制的‘焚髓散’,可令火焰附骨难消,毒烟直透重甲。任他南蛮甲胄再坚,也难逃一死。”
耶律宏真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他出身辽国贵族,崇尚勇武,对此等邪异手段本能排斥。但连番败绩,尤其是宋军那摧枯拉朽的火炮与如今这令人窒息、步步为营的土木掘进,已让他深感绝望。这乌术师来自漠北更深处一个隐秘部落,自称传承上古萨满与西域秘术,主动投效,所献计策虽邪,却可能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城外那些壕沟,难道就任其逼近?”耶律宏真追问,“尤其是他们夜间掘进,灯火管制极严,我军斥候难以接近。”
“王爷可曾注意,他们运出的土方,多堆积于何处?”乌术师反问。
萧里真答道:“多在其主壕沟后方,形成数道长垄。据观察,是为后续构筑第二道防线或炮兵阵地所用。”
乌术师枯爪般的手指在桌上一幅简陋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些土垄,是其人力、物料中转之关键节点,亦是其信心所在——认为退可守。若于今夜,遣死士携老夫特制‘阴火爆雷’,悄然潜入,埋设于这些土垄关键处待其总攻之时,同时引爆,断其退路,乱其阵脚,配合关前火障与城头攒射,或可重创其锋锐,甚至引发营啸。墈书君 芜错内容”
耶律宏真眼睛一亮,但随即疑虑:“宋军巡逻严密,壕沟纵横,如何潜入?”
萧里真此时开口:“王爷,属下近日收买了一名宋军辅兵中的小头目。此人家眷被扣于宋境某地,为财货所诱,愿提供其防区部分夜间口令及巡逻间隙。或许可由此人接应,送一支精干小队进去。”
风险极大,但收益同样诱人。耶律宏真沉思片刻,眼中狠色一闪:“选二十名最忠诚、最悍不畏死的‘铁鹞子’,配备最好的铠甲和武器,携带‘阴火爆雷’,由萧里真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带领,今夜子时行动!务必成功!”
“是!”萧里真领命。
乌术师又补充道:“另,请王爷加派弓手,于城头多备火箭。一旦宋军开始冲击火障,或其后路爆炸混乱,便万箭齐发,射向其防火沟与湿沙袋储备点,焚其依仗。”
耶律宏真一一应下。待萧里真与乌术师领命离去后,他独自站在密室中,望着墙上狰狞的狼头浮雕,喃喃自语:“林惊雪赵珩纵然你机关算尽,老夫也要将这潼关,变成你们的葬身之地!只要撑到寒冬,撑到朝廷内变”
他想起悄然派往南朝汴京的那支密使队伍,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有些仗,未必需要在战场上见分晓。
子夜,无月,星稀。
潼关以东三十里,一处荒废的烽燧台基下,几名浑身裹着灰白麻布、几乎与周遭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聚拢。为首者,正是雷肃麾下最精锐的侦察都头,绰号“山魈”的侯三。他们,便是林惊雪派出的“挖心”小队之一,目标——潼关后方辽军援兵营地水源。
“确认了,”侯三压低声音,对着摊开在膝上的简陋地图,“辽军皮室军主力营地依黑水河支流扎营,取水点在上游三里处的这个河湾。下游半里,有他们临时搭建的皮筏渡口和一座了望塔。河湾两侧树林有暗哨,约五到七人一组,半个时辰换防一次。”
!“头儿,怎么干?下毒?还是炸了取水口?”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问。
侯三摇头:“将军交代,最好是既能造成混乱、污染水源,又能嫁祸给自然或意外,避免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警觉加强其他要害的防备。下毒容易留痕,爆炸动静太大。”
他指着地图上河湾上游一处:“这里是河道拐弯,水流较急,河岸土质疏松。我看过,有几棵大树根部已半裸。我们若能设法让其中一两棵在换哨间隙倒进河里,最好能连带部分河岸塌方,堵塞、搅浑取水口。辽兵发现,只会以为是河水冲刷或野兽所致。然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分两组。一组在上游更远处,将携带的那些特制‘臭弹’(由硫磺、腐烂物、某些刺激性药材混合,用防水油布包裹)投入河中,让其顺流缓慢释放异味。另一组,趁乱摸到渡口附近,在他们停泊的皮筏底部做点手脚,让它们看起来完好,但一用就散架或漏水。”
“嘿嘿,这主意阴损!喝水恶心,渡河落水,够他们折腾一阵子了!”刀疤汉子咧嘴。
“行动要快,要静。丑时三刻,暗哨换防那一刻动手。得手后,按计划向二号备用集结点撤离,等待下一步指令或总攻信号。”侯三收起地图,“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几人无声地整理着随身携带的飞爪、短弩、特制工具和那些气味“感人”的臭弹。夜色掩盖下,他们如同真正的山魈鬼魅,向着猎物的水源地潜去。
与此同时,潼关正面,宋军“乙三”突出部前沿。
两条黑影借着壕沟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宋军堆放土方形成的一道土垄之下。他们身着与泥土颜色相近的夜行衣,动作矫健,正是萧里真派出的辽军“铁鹞子”死士。其中一人,赫然是那名被收买的宋军辅兵小头目,此刻面色惨白,冷汗直流,手指着一个方向,用气声道:“就就是这里,往前二十步,拐角处巡逻队刚过去,有半盏茶的空隙。再往前,就是他们堆放支撑木料和备用工具的地方,埋在那里,效果最好”
为首的辽军死士头目,眼神凶悍,拍了拍他的肩膀,塞过一小袋硬物,低声道:“做得不错,回去领赏。现在,带路。”
辅兵小头目哆嗦着点头,正要迈步,突然,侧面一道几乎是贴地而来的疾风掠过!
“噗”的一声闷响,一支短小的弩箭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他双眼凸出,嗬嗬几声,软倒在地。
辽军死士头目大惊,反应极快,立刻伏低身体,低吼:“有埋伏!散开!按计划,各自寻找目标埋设爆雷!”
然而,已经晚了。
四周的黑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数道身影从看似普通的土堆后、壕沟拐角处猛地跃出!这些人同样身着深色劲装,不披甲,动作迅捷无声,手中持着一种带有短柄和钩刃的奇异兵器,或是连发手弩。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林惊雪亲卫队中擅长侦察与反渗透的队长,陈默。他奉林惊雪之命,早已料定辽军可能狗急跳墙,派遣死士破坏,因此在几处关键土垄和物资点设下了反伏击圈。
“一个不留!”陈默低喝,率先扑向那辽军死士头目。
短兵相接,寂静而致命。辽军死士虽然悍勇,但宋军伏击者更擅此道,且早有准备。钩刃专破甲胄缝隙,手弩在近距离威力惊人。不过几个呼吸,潜入的十余名辽军死士便倒下大半。
那死士头目武艺高强,连伤两名宋军,试图冲向最近的一处木料堆,掏出怀中拳头大小、黑乎乎的“阴火爆雷”。陈默冷哼一声,甩手掷出一枚带链铁梭,缠住其手腕,猛地一拉,同时欺身近前,短刀如毒蛇般刺入其腋下甲叶缝隙!
死士头目闷哼倒地,手中的爆雷滚落。陈默小心捡起,入手沉甸甸,散发刺鼻气味。“果然有后手。带走,交给将军查验!”
战斗迅速结束,潜入的辽军死士全部被歼,宋军仅轻伤三人。陈默立即派人向指挥所汇报,并加强其余区域的暗哨。
指挥所内,接到消息的林惊雪和赵珩对视一眼。
“果然来了。”赵珩冷笑,“可惜,撞到了铁板上。”
林惊雪把玩着那枚缴获的“阴火爆雷”,仔细观察其粗糙但危险的构造:“这东西威力未必多大,但若在人群或易燃物旁炸开,配合其中的毒物,确实能造成混乱。耶律宏真黔驴技穷,开始用这种手段了。传令各部,提高警惕,尤其是夜间和后勤节点。另外,将计就计,在几处非关键土垄,我们可以‘疏忽’一下,留点破绽”
她正说着,另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入:“报!侯三队长小队传来鸟讯密语,任务已完成!黑水河支流取水口被倒树淤塞,投放‘臭弹’成功,渡口皮筏亦被破坏!小队正在撤离,无人折损!”
好消息!
赵珩精神一振:“好!‘挖心’第一步成了!断了援军便捷水源,够他们乱一阵子。接下来,就看正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惊雪点头,目光投向沙盘上标注的明日牵制进攻区域:“传令各进攻部队,按原计划,拂晓前进入指定位置。炮营准备,首要目标,敲掉那些‘喷火弩’!我们要让耶律宏真明白,他的火障,救不了他!”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潼关城头,守夜的辽军士兵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昏昏欲睡。连续多日的紧张和对宋军那无声逼近的土龙恐惧,消耗着他们的精力。
突然,关外宋军阵地深处,几点火光骤然亮起,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的轰鸣!
“炮击!”凄厉的警哨划破夜空!
但这次的炮击,与以往漫无目的的威慑不同。炮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砸向城头那些白天才架设好的“喷火弩”阵地!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城头接连闪现!木质结构的喷火弩在火光中碎裂、倾倒,旁边储备的油料陶罐被殉爆,燃起冲天大火!惨叫声、惊呼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瞬间响成一片!
耶律宏真被亲兵从床上叫醒,披甲冲上城楼时,看到的是数处重要弩机阵地化作火海的景象。
“宋军怎知我弩机具体位置?!”他又惊又怒。
不等他理清头绪,关外宋军阵地上,鼓声大作,号角长鸣!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关前照得如同白昼!只见三条主壕沟中,涌出大量宋军步兵,他们以小型盾车和厚重大盾为前导,队形严整,并非直接冲向火障,而是沿着壕沟延伸出的数条分支,快速向关墙两翼运动,同时以强弓劲弩向城头抛射箭雨,压制守军。
正面,更多的宋军步兵则在防火沟后列阵,挥舞旗帜,大声鼓噪,做出随时准备冲锋的姿态。
“声东击西?还是多点试探?”耶律宏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命令各段守军,严阵以待!弓弩手、火箭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动喷火车(剩余未被摧毁的)!火障前的陷坑、铁蒺藜区域,给我盯死了!”
他判断宋军这是在进行大规模战术侦察或疲敌佯攻,意在寻找火障弱点或消耗守军精力。真正的总攻,应该还没开始。
然而,宋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两翼运动的部队在接近到一定距离后,突然停下,开始用随军携带的小型投石机(炮车)和神臂弓,向城头及关前障碍区抛射石块、火罐(并非猛火油,而是普通的燃烧物),以及无数包着传单的箭矢。
传单上用契丹文和汉文写着:“耶律宏真驱民为盾,天怒人怨!”“王师破关在即,只诛首恶,胁从免死!”“焚烧家园者,必遭天火反噬!”
心理攻势配合着实质的军事压力。城头守军既要躲避炮弹(宋军火炮在摧毁主要喷火弩后,开始间歇性轰击城墙薄弱点和疑似指挥所)、箭矢、石块,又要面对脚下关前那些被驱赶构筑火障、此刻因炮火和传单而隐隐骚动的民夫,士气愈发低迷。
“王爷!东侧三号炮台被石块击中损毁!”
“报!西段有汉军士卒与督战队发生口角,险些械斗!”
“不好了!关前那些民夫,有人试图逃跑,被督战队射杀,引起更大骚乱!”
坏消息不断传来。耶律宏真脸色铁青,他意识到,宋军这轮进攻,目的极其明确:摧毁其特殊守城器械,动摇其军心民心,试探其反应,并为可能的真正突击创造条件。那个女将,用兵如针,又毒又准!
“命令督战队,再有人骚乱,无论是兵是民,格杀勿论!命令乌术师,准备‘血祭之引’,必要时”耶律宏真眼中红丝密布,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关前激战正酣、吸引了几乎所有注意力时,几条主要坑道的最前端,宋军工兵正挥汗如雨,进行着最后的掘进。测量官不断计算着距离和方位。
“距离关墙地基,还有最后十五丈!岩层变硬,但未发现毒管!”
“加快!将军命令,最迟明日正午,必须完成装药准备!”
地下的致命獠牙,正在无声无息地,抵近猎物的咽喉。
而此刻,宋军指挥所内,林惊雪接到了另一条紧急通报,来自后方黑水堡:
“朝廷钦差副使,持枢密院紧急文书,已抵达堡内,要求即刻面见燕王与林将军,核查军备物资及伤员治疗情况。来人态度强硬,随行有御史台记室及内侍省宦官。”
朝中的刀,似乎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