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风起于壕(1 / 1)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惊雪身上。那属官指着远处工地上那些结构精巧、明显非制式的预制铁架和滑车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审视与探寻。高怀恩虽未言语,却也将视线投了过来,显然这也是他想问的。

赵珩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林惊雪已上前半步,平静地拱手答道:“回大人话,此乃改进后的‘营垒速构件’与‘省力运载器’,专为此次土木掘进作业所制。”

她语速平稳,不带丝毫迟疑:“潼关土质坚硬,夹杂碎石,挖掘费时费力。以往靠人力肩扛手提,效率低下,士卒易疲。下官观军中旧有‘巢车’‘轒辒’之制,结合此次作业需在狭长壕沟内转运土石、支撑坑壁的特殊需求,与军中匠作营诸位师傅一同琢磨,改制而成。”

她指向铁架:“此架以标准尺寸锻铁件铆接,可快速拆装,用于加固坑道侧壁,防止坍塌,亦可在其上铺设木板,作为运输通道或临时射击平台。”又指向滑车组:“至于那滑轮组,原理取自井轱辘与帆船索具,通过多组滑轮改变用力方向,于坑道斜坡处提升重物,可省力数倍,加快土方外运。”

解释清晰,且将“发明”归于集体智慧的“琢磨”与“改制”,并联系了军中已有的旧制,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属官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哦?林将军不仅通晓军阵,竟连工匠营造之术也如此精通?下官倒是好奇,这些‘琢磨’出来的图样规制,可有存档?所用铁料、工费几何?若果真效用显着,或可推广全军,此乃大功一件。不知将军可否将图样与匠人名录交予下官,以便呈报兵部武库司勘验录档?”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微妙。索要图样与匠人名录,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一旦交出,这些新技术细节便暴露于兵部,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眼中。更关键的是,此举隐含了对林惊雪及其技术团队独立性的质疑与收编之意。

高怀恩捻须不语,似在默许属官的追问。

赵珩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发作,林惊雪却已淡然答道:“大人有心了。图样粗陋,散见于匠作营诸位师傅手中,且随工程进展时有修改,并未形成定稿。至于匠人名录,皆在军中匠作营籍册可查。武库司若欲勘验,待此战功成,下官自当整理一份详录,连同实物效用一并呈报。眼下战事紧迫,工匠日夜赶工,实无暇分身整理文书。况且,此等器物乃因地制宜之临时举措,是否适于全军推广,尚需战后评估,以免误判靡费国帑。

她以“战事紧迫”、“未成定稿”、“需战后评估”为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既未完全拒绝,又将时间推后,保留了主动权,更暗指对方不顾前线实际、只重文书流程。

那属官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高怀恩看了林惊雪一眼,终是摆了摆手:“罢了,林将军所言亦有理。战事为重。这些细务,容后再议。”他转而对赵珩道,“王爷,前沿已观览,军容整肃,部署周详,本官甚慰。只是此法毕竟旷日持久,朝廷期盼速胜之心甚切,还望王爷斟酌。”

“高侍郎放心,”赵珩语气沉静,“本王心中有数。破关之日,必不让朝廷与陛下久候。”

视察终于结束。送走高怀恩一行后,赵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索要图样,勘验录档手伸得真长!这是想釜底抽薪,还是想找个由头,给你扣上个‘擅改军制’、‘靡费钱粮’的帽子?”

林惊雪望着钦差队伍远去的烟尘,眼神冰冷:“恐怕兼而有之。他们对我‘琢磨’出来的东西,既忌惮又好奇,更想掌控。不过,眼下他们暂时抓不到把柄。工程必须加快,赶在朝中再生变故之前,拿下潼关!”

两人正说着,一骑快马从潼关方向疾驰而来,是前沿侦察的夜不收,面带急色:“报!王爷,林将军!关内敌军有大规模异动!半个时辰前,关门再开,涌出大量民夫模样之人,在关前壕沟外围,开始栽立木桩,挖掘浅坑,似乎似乎在构筑另一道障碍线!且敌军在城头架起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器械,像是放大了许多倍的弩机,又有皮囊鼓风之物,具体用途不明!”

赵珩与林惊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耶律宏真果然没有坐以待毙。

“走!去前沿指挥所!”

潼关前沿,宋军新设的隐蔽指挥所内。

通过高倍千里镜,可以清晰看到关前最新动态。数以千计的百姓(或被驱赶的民夫)在北辽皮室军的刀枪逼迫下,正在关前约五百步至七百步的区域(正好超出宋军大部分轻型火炮的有效精准射程,又在其重型投石机和某些弩炮的覆盖边缘),疯狂地打下粗大的木桩。木桩之间挖掘浅沟,似乎还在沟中填入某种黑乎乎的黏稠物质。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头。数十架形制古怪的器械被推上垛口。它们有着巨大的、需要多人绞盘上弦的弩臂,但发射槽并非放置巨箭,而是架设着粗长的、仿佛由厚皮革或某种坚韧肠衣制成的管状物,后端连接着硕大的皮囊和风箱。一些辽兵正将成桶的、气味刺鼻的液体(千里镜中可见其粘稠反光)倒入器械旁的陶罐中。

“那是某种喷火或喷油器械?”赵珩皱眉,“昔年攻城战中偶有使用猛火油柜,但规模如此之大,形制如此统一,却属罕见。”

林惊雪仔细观察,结合守墓人知识库中关于古代军事技术的零星记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恐怕不只是喷火。看那些木桩和浅沟的布局,犬牙交错,并非单纯阻拦冲锋,更像是在引导、分割配合城头的喷射器械,他们是想在关前制造一片持续燃烧的死亡地带!那些黑乎乎的填充物,很可能是混合了油脂、硫磺、硝石(虽然不纯)的燃烧物。一旦我军步兵冲出壕沟,发动总攻,便会陷入这片火海,同时遭到城头那些‘喷火弩’的交叉喷射。”

“用火守城,古已有之。但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布置,确是下了血本。”旁边一位参军倒吸凉气,“且驱民在前,是以百姓为肉盾,让我军炮火投鼠忌器。”

“不止如此。”林惊雪目光锐利,“他们还在加快布置。耶律宏真想抢在我们坑道掘进至足够近的距离前,完成这道‘火障’。他想把决战地点,推离他的城墙,放在这片他精心布置的炼狱里。”

她转向负责测绘的军官:“我们最近的突击壕沟,距离这片新障碍区还有多远?”

“回将军,最近的‘乙三’号突出部,前端距其边缘约一百五十步。按目前进度,至少还需五日方能接敌。”

“太慢。”林惊雪摇头,“传令‘乙三’、‘丙一’区域,今夜开始,增加两班人手,灯火管制下连夜掘进,务必在三天内,将前沿推进至距敌障碍区五十步内!同时,命令炮营,秘密向前移动三号、七号轻型炮位,计算好射界,给我瞄准那些正在架设的城头喷火器械和其下的油料储备点!不要急着开火,听我号令!”

“你想提前拔掉这些毒牙?”赵珩问。

“不仅要拔掉,还要反过来利用。”林惊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想用火,我们就给他们添一阵‘东风’!”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尘土、手臂带伤的工兵营哨官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怒:“王爷!将军!不好了!我们正在挖掘的‘丁二’号主坑道,前方遭遇异常坚硬岩层,掘进困难。方才派人探查,发现发现岩层中竟被预先埋设了中空陶管!凿破后,里面有刺鼻毒烟冒出!已有多名弟兄中毒昏厥!疑似疑似是辽人通过某种方式,预判或侦知了我方坑道大致走向,提前做了手脚!”

坑道作业遇阻,还中了埋伏!

坏消息接踵而至。耶律宏真的反击,比预想的更阴狠、更具针对性。他不仅在正面构筑火障,还试图破坏宋军地下的致命一击。

指挥所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惊雪。

面对地面火海与地下毒计的双重威胁,她将如何破解?

林惊雪面沉如水,迅速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清晰标注着各条坑道、壕沟的走向与进度。

“丁二坑道遇阻且中毒的地点,在这里。”她指向沙盘一点,“偏离预设主攻方向约十五度。辽人不可能精确知晓我们每一条坑道的具体路径。最大的可能是,他们通过观察我军地表土方堆积的规律、倾听地下作业的声响(用埋瓮听声之法),大致判断了主要掘进区域,然后在可能的方向上,预先埋设了毒烟管道。这是一种范围性的阻滞和杀伤手段。”

她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这反而说明,他们对我军地下掘进十分忌惮,却又无法精确遏制,只能采用这种笨办法。同时也暴露了他们的防御重点判断。”

“将军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林惊雪手指在沙盘上划动,“第一,丁二坑道暂时封闭,派佩戴湿布面罩(简易防毒)和携带‘急救药液’稀释剂的医护入内救人,并仔细探查毒管布置规律。第二,在其相邻的丁一、丁三坑道,加快掘进速度,但略微调整方向,避开可能埋管区域。同时,在更外侧的戊区,秘密开辟两条新的、更深的辅助坑道,作为备用爆破点。”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地面的火障他们想用火,我们就让他们‘玩火自焚’。命令前沿所有作业单位,从即刻起,在靠近敌军新设障碍区的壕沟边缘,秘密挖掘横向防火沟,沟内填入湿土、沙袋。命令后勤,紧急调运更多鼓风机、水囊、以及我们库存的那些受潮失效的石灰。”

“石灰?”赵珩挑眉。

“受潮石灰遇热,会释放大量热气,但更关键的是,它能短暂制造混乱和视线遮蔽。”林惊雪解释,“待总攻时,我军突击队可携带湿泥涂抹盾牌、甲胄,以防火沟和湿沙袋为依托,快速通过火障薄弱点。同时,我炮营率先发难,重点打击其城头喷火器械与油料点。若其油料被引燃,火势蔓延,配合我们适时用鼓风机和石灰制造的乱流,这‘火障’烧的是谁,还未可知!”

“另外,”她看向那名夜不收,“严密监视那些被驱赶的民夫动向。若有可能,以神臂弓精准射杀督战的辽兵,制造混乱,或寻机以宣传箭矢射入民夫群中,鼓动他们逃跑或消极怠工。耶律宏真以民为盾,我们就攻其民心!”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将危机转化为战机。众人听得心神激荡,原本的忧虑被一种凌厉的战意取代。

赵珩深深看了林惊雪一眼,随即沉声下令:“就依林将军之计!各部立即执行!韩猛,你亲自去督导演练防火突击战术!炮营统领,给我死死盯住那些‘喷火弩’,没有命令,不许暴露,一击必要其命!”

“得令!”

众人领命而去,指挥所内只剩下赵珩与林惊雪。

窗外,夕阳如血,映照着潼关巍峨的阴影和关前那片正在紧张构筑的、预示着残酷血火的障碍区。

“惊雪,”赵珩缓缓开口,“高怀恩回去后,朝中必不会平静。耶律宏真这番动作,也显示他绝非坐困愁城。我们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知道。”林惊雪望着潼关,声音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坚定,“所以,我们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够快,够狠,够漂亮。让所有质疑和阴谋,在胜利面前,都变成笑话。”

她转过头,看向赵珩:“王爷,三天后,无论坑道进度如何,无论耶律宏真还有什么后手,我们都必须发起一次大规模、多方向的牵制性进攻。不能让他安心完善他的火障,更要让他把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正面。为我们‘挖心’小队创造机会,也为最终的雷霆一击,铺垫气氛。”

赵珩点头,手按剑柄:“好!那就打!让耶律宏真看看,我大宋王师的锋芒,不是几道火沟、几条毒烟就能挡住的!”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呈上一枚小巧的、带有特殊暗记的铜管:“王爷,燕城急讯,密级‘火漆三重’!”

赵珩脸色微变,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拧开,取出一张薄绢。他迅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将薄绢递给了林惊雪。

林惊雪接过,只见上面写着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几行字:“京中密报,曹振芳串联御史七人,拟联名上奏,弹劾燕王‘专权跋扈,任用妖人,虚耗国力,北伐迁延’,并质疑黑水堡大捷战果。陛下态度暧昧。另,北辽遣密使疑似入京,接触何人未明。万望慎之,速决。”

朝堂的暗箭,已不只是吹风,而是准备正式上弦了。更让人心惊的是,北辽的密使,竟然可能潜入了汴京!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潼关之下,不仅是一场军事对决,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内外敌人博弈的生死局。

林惊雪缓缓收起密信,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要给我们背后捅刀子了。王爷,这一战,我们不仅要打给耶律宏真看,打给天下人看,更要打给汴京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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