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定策与暗锋(1 / 1)

黑水堡,中军大帐。

火盆驱散了北地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帐中弥漫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躁动。燕王赵珩端坐主位,玄甲未卸,目光沉静地扫过帐下济济一堂的将领。林惊雪坐在他左首,一身简朴的青色劲装,面色仍带疲惫,但眼神清亮如寒星。

诸将之中,有随赵珩多年的燕地宿将,有北伐以来崭露头角的少壮军官,也有对林惊雪和她的“奇技”将信将疑甚至心怀抵触之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悬挂于帐中的巨幅潼关及周边地理详图上。

“诸位,”赵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西羌已退,然北辽主力未损,耶律宏真据潼关天险,援兵已至。朝廷嘉奖未至,问询乃至问责之风已起。此战,关乎北伐成败,更关乎我北疆军民日后处境。今日军议,不议是否打,只议如何打——要打得胜,更要赢得无可指摘,赢得让关内关外、朝野上下,皆无话可说!”

他看向林惊雪:“林将军,潼关前线观测、工事进度、敌情最新研判,由你详述。”

林惊雪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潼关之险,在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耶律宏真深知我军火炮之利,近来所做,无非三事。”木杆点向地图上潼关城墙位置,“其一,加厚加固。关墙内侧增筑夯土垫层,外覆浸水毡幕、沙袋、甚至悬挂生牛皮,以图削弱炮击直射威力。据高空观测(热气球侦察)估算,其正面防御工事平均增厚近一倍。”

帐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火炮是宋军最大倚仗,若威力被大幅削弱

“其二,深挖坑道。”木杆移向关墙前区域,“关前三百步内,敌军日夜挖掘纵横交错的壕沟、陷坑,埋设铁蒺藜、鹿角木,意在迟滞我军步卒冲锋,并为守军提供隐蔽出击通道。”

“其三,储备与援兵。”木杆指向潼关后方,“关内粮草军械储备充足,至少可支半年。最新情报,援兵两万,确系北辽皮室军精锐,已入驻关后营垒。另,关内出现少量不明旗帜,初步判断,可能来自漠北某些与北辽结盟的部落,人数不多,但或携有非常规手段,需格外警惕。”

林惊雪放下木杆,目光扫过诸将:“故,若依旧沿用强攻猛打、依赖火炮破墙而后蚁附登城的旧法,即便能下潼关,我军伤亡必极为惨重,且耗日持久。一旦迁延,朝廷压力、敌军更多援兵、乃至四方变数,都可能使我军陷入被动。”

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将,姓胡,是燕地骑兵统领,忍不住瓮声道:“林将军所言极是!可这也不行,那也有难,难道这潼关就不打了?还是说,将军又有何‘神仙手段’,能让我军飞过这雄关去?”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不少将领目光闪烁,显然也有类似想法。

林惊雪并不动怒,反而点点头:“胡将军问得好。飞过去,我们做不到。但我们可以让潼关的‘险’,在我们面前,变得不险。”她再次拿起木杆,这次点向了地图上潼关两侧的山峦,“潼关倚山而建,东西两侧山势虽陡,但并非绝壁。我工兵营经月余勘探,已在东西各寻得数条隐秘小径,可容精悍小股部队迂回至关后。”

“小股部队,即便绕过去,又能如何?面对数万守军,不过是送死!”另一将领摇头。

“非为强攻,而为‘钉楔’。”林惊雪语气转冷,“他们的任务,不是去攻城,而是携带特制炸药与燃烧器材,潜入至关后指定区域——粮仓、武库、马厩、以及援军营地水源地附近。待总攻发起时,同时发难,制造混乱,切断补给,动摇军心。此为‘挖心’。”

她不等众人消化,木杆又指向关前那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区域:“至于正面,我们不强攻城墙。我们‘挖’过去。”

“挖?”众将愕然。

“对,土木作业。”林惊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以火炮、重型床弩掩护,工兵与辅兵在前沿日夜不停,挖掘之字形进攻壕沟,逐步向关墙推进。每前进百步,筑垒设防,架设轻型火炮和神臂弓。壕沟相连,形成地下通道网络,士卒可安全运动至关墙脚下,免受箭矢滚木礌石之害。同时,挖掘坑道至城墙地基之下,埋设巨量火药,届时”

她做了个向上掀翻的手势。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脑海中构想那幅画面:不再是人潮如蚁、顶着箭雨滚石攀爬巍峨城墙,而是一条条如毒蛇般蔓延而上的土龙,将士兵和死亡悄然送至敌人脚下,最终从地基处将整段城墙送上天!

“这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一位负责后勤的参军颤声问。

“人力,现有辅兵、民夫,加上部分轮换战兵,足矣。时间,”林惊雪看向赵珩,“若全力施为,十日,先锋壕沟可抵关前两百步;二十日,可完成主要进攻通道及大部分火力点构筑;三十日内,完成至少三条主坑道挖掘与装药。届时,隆冬将至,天时亦在我——北辽援军多为骑兵,严寒大雪利于守而不利于其机动反扑。”

赵珩适时接过话头:“此非奇技,而是堂堂正正之‘巧力’。以工代兵,以时换命。将伤亡降至最低,将胜利握于掌中。诸位可还有疑问?”

胡老将沉吟片刻,抱拳道:“王爷,林将军,此法看似稳妥,然耗时一月有余,期间若敌军出关反击,袭扰我作业部队,又如之奈何?”

林惊雪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胡将军所虑极是。故而,土木作业须与‘攻心’、‘疲敌’相结合。”她指向地图上几处预设标志,“我军将分三班,昼夜不停作业,以灯火、旌旗、鼓噪伪装出大军云集、不断调动的假象。同时,组建‘神射手与轻型火炮游动小组’,专司狙杀关墙上暴露的敌军将领、旗手、工匠。每日子夜、黎明,不定期进行小规模炮击或佯攻,使其守军不得安眠,精神终日紧绷。再配以宣传箭矢,将我军‘只诛首恶,胁从罔治’‘破关在即,投降免死’等讯息射入关中。外有‘挖心’小队潜伏,内有日夜袭扰、精神折磨,耶律宏真敢倾巢出关野战的可能性极低。即便小股出击,我预设壕沟与火力点,亦是其葬身之地。”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不仅攻身,更攻心。帐中诸将,即便是最初心存疑虑者,也不禁为这庞大、精密而又冷酷的战法感到心折与寒意。这已超越了单纯的勇武较量,上升到了体系与组织的碾压。

赵珩拍案定论:“好!即以此策为蓝本,细化部署。林将军总揽全局,工兵营、炮营、特遣小队遴选训练,一应所需,优先调配。各营依令行事,不得有误!此战,不仅要夺潼关,更要向天下展示,何为真正的‘王师’!”

军议散去,诸将带着复杂的情绪领命而去。大帐内只剩下赵珩与林惊雪。

“朝廷的钦差,三日后便到。”赵珩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来的是兵部侍郎高怀恩,此人是曹振芳的门生,看似方正,实则极重‘规矩’与‘体统’。”

林惊雪冷笑:“是来挑毛病、找把柄的体统吧。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他要看,便让他看。”赵珩眼中闪过厉色,“看我军容整肃,看我们如何以最小代价,撬动这天险雄关!只要潼关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城,任何诋毁都将是跳梁小丑。不过,惊雪,你那‘急救药液’之事,恐怕也瞒不住。高怀恩必会询问雷肃等人伤势来源及治疗手段。”

“无妨。”林惊雪早有准备,“便说是深入探查西羌邪术源头时,沾染了千年地脉阴火毒瘴,幸得随军方士以古法结合新悟,试制出对症之药。药方复杂,药材难寻,且只对此特定毒瘴有效。将过程说得玄乎些、偶然些,再让那几个方士配合演场戏,他纵有疑心,也难寻实据。眼下,一切为潼关让路。”

赵珩点头:“也只能如此。你需抓紧准备,三日后,随我迎候钦差。场面上的事,我来应对。你尽量少言,但若他咄咄逼人,也不必过于隐忍。”

两人正说着,韩猛突然面色铁青,未经通报便闯入帐中,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泥污的皮质水囊,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王爷!林将军!出事了!今晨前往北面小河谷取水的三队辅兵,遭遇小股北辽游骑伏击,伤亡十七人!这水囊,是在一名牺牲弟兄身边发现的,里面不是水!”

林惊雪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和奇异腥甜的气味飘出。她蘸取一点,仔细嗅闻,脸色微变:“水源被投毒了?不对,这气味不像是寻常毒药。”

她立刻取来银针、以及临时备用的几种简易测试剂(根据稳定剂知识推导出的副产品)进行检验。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寒意森然:“不是致死剧毒,但含有强烈致幻和削弱体力的成分,长期饮用,会使人精神涣散,肌肉无力,甚至产生幻觉。投毒范围应该不大,是针对我军取水点的精准破坏。耶律宏真开始玩阴的了。而且,这毒药配方,不像是北辽常见手段。”

赵珩一拳砸在案几上:“袭扰后勤,毒害水源!是想拖延我土木作业进度!传令,各营取水点加强警戒,用水必须煮沸,并派医官逐一检验!扩大巡逻范围,清剿附近所有可疑游骑!”

他看向林惊雪,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潼关战役尚未正式打响,暗处的较量已然开始。那不明的旗帜,这诡异的毒药,预示着耶律宏真手中的牌,可能比预想的更多、更杂。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心‘挖土’。”林惊雪握紧水囊,冷声道,“那就看看,是他们的暗箭快,还是我们的壕沟,长得更快!”

三日后,潼关西北七十里,宋军新建的前进大营辕门外。

旌旗猎猎,甲士肃然。燕王赵珩率一众将领,按礼制等候朝廷钦差、兵部侍郎高怀恩的车驾。

林惊雪站在赵珩侧后方,一身标准制式将官甲胄,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目光平静地望向官道尽头,心中却在盘算着工兵营今日的推进进度,以及昨夜抓获的那名试图在预设炮位附近埋设诡雷的北辽细作的审讯结果。(那细作交代,指使者并非普通辽将,而是一个身着黑袍、言语古怪的“客卿”。)

!车轮声与马蹄声由远及近,钦差仪仗浩浩荡荡而来。高怀恩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朱红官袍,端坐于四驾马车之中,神色矜持而严肃。

一番繁琐的迎候礼仪后,高怀恩被引入中军大帐,宣读了朝廷嘉奖黑水堡之战有功将士的旨意(封赏颇为例行公事),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视察军务”。

他询问了粮草储备、兵员士气、伤员安置,问题细致甚至有些苛刻。赵珩一一作答,滴水不漏。当问及雷肃等重伤将领情况时,赵珩按照既定说辞解释,高怀恩听罢,抚须沉吟片刻:“地脉阴火毒瘴?古法新药?林将军不仅善战,竟还通晓岐黄古术?真是多才多艺。”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下官只是机缘巧合,与军中同仁合力摸索,侥幸有些效用,不敢称通晓。”林惊雪垂目答道。

高怀恩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转而提出要亲临前线,观览潼关态势及宋军备战情况。

赵珩略一沉吟,便慨然应允。一行人骑马至前沿一处高地。从这里望去,潼关巍峨的城墙如巨兽横卧,关前远处,宋军如蚁群般忙碌,一道道蜿蜒的土黄色壕沟已经初具雏形,如同巨蟒向雄关缓缓逼近。工地上秩序井然,警戒森严,与想象中大军攻城的喧嚣截然不同。

高怀恩举着千里镜看了许久,面色不变,但眼中飞快闪过惊疑、不解乃至一丝不安。他放下千里镜,缓缓道:“燕王殿下,如此战法本官闻所未闻。不鼓噪而进,不蚁附而攻,竟效仿田鼠,掘土前行?这未免有失我王师堂堂正正之威吧?且耗时日久,若期间有变,岂不贻误战机?”

赵珩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高侍郎,兵者,诡道也,亦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为将者,当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保全将士性命,方为对朝廷、对百姓最大的负责。潼关天险,若强攻,纵胜亦惨胜,徒耗国力。此法看似迁缓,实则步步为营,胜券在握,正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至于堂堂之威,当破关之日,天地惊雷自会彰显。”

高怀恩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潼关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关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数百骑北辽精骑呼啸而出,直奔宋军一处正在作业的工段!

“敌袭!”前沿立刻警讯大作。正在作业的辅兵和掩护的战兵迅速按预案退入已挖好的壕沟或撤往后方预设垒寨。几乎同时,宋军阵地中几处提前标定好的火炮阵地发出怒吼,炮弹并非直射骑兵队形(容易误伤己方),而是精准地落在了骑兵冲锋路径的前方和两侧,炸起一道道土石烟幕,有效地迟滞、干扰了骑兵的冲锋势头。同时,壕沟和垒寨中箭矢如雨射出。

那队辽骑显然没料到宋军反应如此迅速、火力配合如此默契,冲锋势头被打乱,在损失了数十骑后,悻悻然绕了个圈子,又退回了关内。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宋军前沿阵脚未乱,伤亡极微。

高怀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宋军那快速、有条不紊的应对,以及火炮超越常规的战术运用(拦阻射击),让他将原本想说的“靡费日久、恐为敌所乘”的话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道:“王爷治军严谨,临阵机变,本官见识了。只是这战法终究新奇,朝中众议纷纭待本官回京,自当据实禀报。”

语气虽仍保留,但态度已明显软化。

就在众人以为此次视察将平稳结束时,一名高怀恩的随行属官,突然指着远处工地上一些正在搬运的特殊构件(用于加固坑道的预制铁架和一种新式滑车组),高声问道:“那些物件,形制古怪,非军中常备,不知是何用途?又出自哪位高明匠人之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林惊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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