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沙海迷途(1 / 1)

死亡瀚海的边缘,并非想象中的骤然断裂。荒原的砾石与枯草是渐渐稀疏、褪色,最终被一种单调、死寂的灰黄色吞噬。大地变得平坦到诡异,像一张被无形巨手碾平、又用热风烘烤过的巨大皮革,向着视野尽头无限延伸。

小队离开黑水堡的第三天,正式踏入这片传说中的绝域。

最初的变化是声音的消失。风声还在,却失去了在荒原上呼啸的狂野,变成一种低沉、单调的呜咽,仿佛大地本身在叹息。鸟兽虫鸣绝迹,连自己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沙砾的声响,都被这无边的空旷吸收、稀释,显得微不足道。

接着是方向的迷失。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稀薄的、黄白色的尘霾,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光斑,难以判断精确方位。携带的司南指针开始不规则地微微颤动,并非完全失效,但指向不再恒定。他们只能依靠出发前校准的星图(夜间)和特制的日晷(白天),结合地图上稀少得可怜的地标——几处早已风化成奇形怪状的岩山残骸——艰难地修正路线。

“地图上标注,从这里往西北再走七十里,应该有一处叫‘鬼哭岩’的巨型风蚀岩柱群,是进入瀚海腹地前的最后一个可靠地标。”雷肃用一块湿布捂着口鼻,声音沉闷。空气中开始漂浮着极细的、带着金属涩味的粉尘,吸入过多会让人喉咙发痒,头晕目眩。

林惊雪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黄蒙蒙的空虚。“加快速度,正午前尽量多赶些路。下午恐怕会有尘暴。”

她的预感很快应验。

未时刚过,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暗黄色的、接天连地的“墙”。那墙移动得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所过之处,本就模糊的天光被彻底吞噬。风骤然增强,从呜咽变成了咆哮,卷起地表的沙砾,打得人脸生疼。

“尘暴来了!找掩体!”雷肃大吼。

然而,瀚海边缘,一览无余,何来掩体?

“板车围成三角!所有人蜷缩在内侧,用毡毯蒙住头脸口鼻!固定好箱体!”林惊雪临危不乱,迅速下令。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三辆板车(两辆载货,一辆载执一的密封箱)推成钝角三角形,用绳索和铁楔死死固定。人蜷缩在三角区内,用厚重的浸湿毡毯裹住全身,只留一条缝隙呼吸。

暗黄色的“墙”终于逼近。

那不是普通的沙尘暴。

沙砾击打在板车木板和盔甲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声音里还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无数玻璃碎裂的尖啸。透过毡毯的缝隙,林惊雪看到,空气中飞舞的不仅是沙尘,还有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烁着黯淡晶光的颗粒。这些颗粒碰到木板,会留下浅浅的蚀痕;碰到金属,则会引发短暂的、幽蓝色的电火花。

“是‘蚀骨尘’!”小陈的声音在风嚎中几乎听不见,他紧紧护着几个关键仪器,“古籍记载,瀚海尘暴蕴含地脉散逸的驳杂灵气,久而成煞,能蚀金销骨!不能长时间暴露!”

风越来越猛,三角阵型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固定绳索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能见度降至不足三步,整个世界只剩下疯狂的呼啸和无处不在的、带着细微刺痛感的沙尘拍打。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就在众人以为这尘暴将无穷无尽时,风势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奇异的减弱。并非停止,而是变得紊乱,从单一的西北向,变成了多个方向的无规则乱流。

就在这混乱的间隙,林惊雪似乎听到风中夹杂着一点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沙砾声。像是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又像是某种有规律的、低沉的震动?

她猛地扯开一点毡毯,不顾沙砾扑面,向外望去。

暗黄色的混沌中,她勉强看到,在风暴乱流卷起的沙尘幕布上,似乎有短暂清晰的瞬间,显露出了远方的景象——

那不是平坦的沙海。

在目力所及的极限,尘暴略微稀薄的地方,她看到了一片巨大、黑暗、棱角分明的轮廓!那轮廓绝非自然风化能形成的岩山!它更像某种建筑的基座?或者巨大机械的残骸?轮廓边缘笔直,顶部似乎还有断裂的、指向不同方向的突起。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在那片黑暗轮廓的下方,尘暴的流向出现了明显的、违背常理的扭曲——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或通道,正在吸收或偏转部分风沙。

就在这时,装载执一密封箱体的板车,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风沙撞击,而是从箱体内部传来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

“共鸣监测器有反应!”紧挨着箱体的小陈不顾风沙,掀开监测仪表上的保护盖。只见表盘上,那根代表执一能量共鸣强度的指针,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摆动,死死指向东北方向!

正是那片黑暗轮廓所在的大致方位!

而仪表旁边,一个连接着箱体内部阵法的、用于显示简单符号的水晶片,表面正浮现出断断续续的、与执一昏迷前闪现过的符号局部相似的闪光纹路!

!执一在“回应”!在尘暴和远方那片黑暗轮廓的“刺激”下,他沉睡的某些部分被激活了!

“那边有东西!”林惊雪指向东北。

但尘暴的紊乱间隙很快过去,更强的风墙再度袭来,视野重新被暗黄吞没。那黑暗轮廓和反常的气流现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指针的方向,和水晶片上闪烁的纹路,清晰无误。

黑水堡,城墙。

宇文朔独自站在垛口后,望着西北方向那片日益浑浊、翻滚着暗蓝色与乳白色光晕的天际线。星陨湖的能量乱流“潮汐”,已经蔓延到距离堡垒不足三十里的地方。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静电”感,皮肤会偶尔泛起鸡皮疙瘩。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用特殊药水显影的密信。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但上面的字迹,只有用钦天监特制的镜片,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清。

信来自京城,并非官方渠道,而是齐王府的秘密信使,用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送达。

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宇文朔的指尖冰凉:

“朔兄:父皇病重,昏迷前曾喃喃‘西北星坠不可控则毁之’。储位之争已至最后关头。黑水堡之物,务必掌控或毁去,绝不可成燕王之功。若林、雷执意寻‘解药’,可令其‘自然’迷失于瀚海。事成,枢密使之位虚席以待。妹泣托。”

齐王妃的“泣托”,齐王对储位的志在必得,以及皇帝昏迷前那句意义模糊的“不可控则毁之”多重压力,如同层层蛛网,将宇文朔紧紧缠绕。

他本是坚定的皇权派,只效忠皇帝。但皇帝昏迷,储位未定,齐王来势汹汹,且与他有姻亲之谊和前程许诺。更重要的是,皇帝昏迷前那句话,似乎为“毁去”黑水堡的上古遗物提供了最高依据——如果那东西真的“不可控”。

但林惊雪和雷肃描述的“百日净化”乃至“文明重置”的恐怖,这几日在堡内的亲眼所见,又让他无法轻易下定“毁去”的决心。那可能不是毁掉一个威胁,而是毁掉唯一可能阻止更大灾劫的希望,甚至可能提前触发灾劫。

忠君?从龙?社稷?苍生?

宇文朔一生以精明果断、忠于职守着称,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宇文大人。”韩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宇文朔迅速将密信揉入袖中,转身时已恢复平静:“韩校尉,何事?”

“观测哨报告,星陨湖能量乱流前锋,在二十五里外的‘狼跳涧’一带,似乎遇到了阻碍,扩散速度明显减缓。”韩猛递上一份刚绘制的能量辐射图。

“阻碍?”宇文朔接过图,只见代表能量乱流蔓延的暗蓝色阴影,在狼跳涧区域确实变得稀疏、分散,像水流遇到了礁石。

“是的。而且斥候冒险抵近观察,发现狼跳涧附近,出现了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徐阶或归墟教的人马活动痕迹。”韩猛的表情古怪,“大约有百余人,装束奇异,似胡非胡,似汉非汉,正在那片区域布设某种像是阵旗和石堆的东西。能量乱流接触到那些布设物附近,会明显减弱。”

新的势力?能在能量乱流中活动,还能对其产生影响?

宇文朔心中警铃大作:“可知来历?”

“暂不清楚。但他们打出的旗帜”韩猛顿了顿,“图案是‘青狼逐日’,末将曾听老边军提过,这是西羌王庭‘天狼卫’的图腾。”

西羌?!

宇文朔瞳孔骤缩。西羌是西北更深处的一个强大游牧部族联盟,近年来与大宋时战时和,关系微妙。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恰好是在能量乱流蔓延的路径上?是巧合,还是他们也察觉到了上古遗物的存在,甚至有所图谋?

黑水堡的局势,本就复杂如乱麻,如今又掺入了外族势力!

而林惊雪他们,此刻正深入瀚海,对后方新出现的威胁一无所知。

宇文朔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挥挥手让韩猛继续监视,自己则需要独自好好想一想。

究竟该怎么选?

袖中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炭。

尘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当风声减弱,沙尘缓缓沉降,重新露出的瀚海景象,让小队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地形完全变了。

之前还算平坦的沙地,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沙丘和沟壑,像被巨犁翻耕过。他们用板车围成的三角阵,有一半几乎被掩埋。更麻烦的是,远处作为方位参考的那几处岩山残骸,在尘暴后要么消失不见,要么改变了形状,难以辨认。

他们彻底迷失了。

“先检查损失,清点物资。”林惊雪拍打着身上的沙尘,冷静下令。

所幸,人员除了轻微的擦伤和沙尘入眼的不适,并无大碍。板车和物资被埋了一部分,但挖掘出来后,除了些微磨损,基本完好。最关键的执一密封箱体,由于保护最严密,毫发无损,且内部监测显示,执一的生命体征依然平稳,只是那剧烈的共鸣反应,在尘暴停止后也减弱了许多,但指针依然固执地偏向东北。

!“必须找到新的方位参照。”雷肃摊开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这片区域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模糊的“流沙区”、“风蚀区”字样。

一名黑水堡老斥候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刚刚被狂风清理出来的一片沙地。他用手拨开浮沙,露出下面一层颜色略深、质地坚硬的沙土。

“将军,雷统领,你们看这里。”他指着那片沙土。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在那片沙土上,隐约有一道道非常浅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沟槽痕迹。沟槽的走向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有明显的规律性——大致呈直线,每隔一段距离,沟槽的深度和宽度会有细微但一致的变化。

“这是车辙?”小陈疑惑,“不对,太浅太宽了,不像木轮或铁轮。”

林惊雪用手丈量了一下沟槽的间距和深度,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像不像某种沉重的、底盘宽大的载具,长期碾压形成的硬化痕迹?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沙土都重新板结固化,只剩这点印记。”

上古载具的痕迹?

众人精神一振。如果这真是通往某个上古节点的“道路”痕迹,那它很可能指向他们寻找的目标!

他们顺着这条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路痕”向前探索。路痕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但在有经验的斥候眼中,依然可以勉强追踪。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在一处沙丘的背风面,他们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半埋在沙中的,是一截黑沉沉、非金非石的材料残骸。它呈规则的圆柱形,直径约三尺,表面光滑无比,即便埋在沙中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没有丝毫锈蚀或风化痕迹,只有一些难以理解的、细微的凹刻纹路。残骸的一端,断裂处呈现熔融后再凝固的状态。

“像是某种大型结构的支撑柱或管道的一部分。”康博士的学徒小陈仔细检查后判断,“材料未知,但绝对非凡铁凡木。看这断口,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撕裂或炸断的。”

这残骸,就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无声地证明着这片死亡之海深处,确实隐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

古老的路痕,加上这截残骸,方向都隐隐指向东北。

与执一共鸣指针的方向,基本吻合。

希望,变得具体了一些。

但就在此时,负责殿后警戒的一名玄甲卫,忽然发出低呼:“统领!东南方向!有情况!”

众人立刻隐蔽到沙丘后,凝神望去。

只见东南方的天际,隐约扬起了一道烟尘。不是尘暴那种接天连地的黄墙,而是相对集中、移动快速的尘柱。尘柱的前端,有几个小黑点在快速移动。

“是骑兵!人数不下五十!”老斥候眯着眼判断,“速度极快,直奔我们这个方向而来!看装束和骑术不像中原人马,也不像普通马贼!”

西羌的天狼卫?还是其他势力?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遭遇,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林惊雪迅速评估形势。己方十五人,疲惫且带有沉重辎重;对方五十余轻骑,来势汹汹,且对环境可能更熟悉。硬拼绝非上策。

“放弃板车,只带密封箱体和最必要的物资、武器,轻装向东北方向,利用沙丘地形躲避!”她果断下令,“雷将军,你带五名玄甲卫断后,设置简易绊索和预警陷阱,迟滞他们,然后跟上。不要恋战!”

“明白!”雷肃立刻点人。

众人迅速行动。密封箱体被从板车上卸下,用特制的背架由两名最强壮的士兵轮流背负。其余物资能舍则舍。队伍化作一道轻捷的影子,向着东北方向、那古老路痕延伸处、以及执一指针所指的未知黑暗轮廓方向,快速潜行。

雷肃带着五名玄甲卫,在沙丘间布下几处用钢丝和剩余“火油雷”改造成的简易诡雷,又用枯骨和碎布设下误导痕迹,然后迅速撤离,追赶主力。

身后,那支骑兵队伍扬起的尘烟,越来越近。

而前方,瀚海深处,那隐约的黑暗轮廓,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等待已久的巨口。

倒计时,在追兵与未知的双重逼迫下,变得更加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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