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戈壁仓库入口,暮色渐沉。
地底深处传来的剧烈震动和隐约的能量轰鸣,如同远古巨兽在岩层下的咆哮,持续不断。入口处那两名归墟教哨兵早已不复之前的镇定,惊恐地趴在掩体后,频繁望向幽深的洞口,又紧张地扫视着死寂的戈壁滩。
韩猛将耳朵紧贴在滚烫的岩石上,试图分辨地底传来的声响种类——金属碰撞、能量爆鸣、隐约的惨嚎,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结构扭曲声。
“头儿,动静在减弱!”王焕压低声音,“但还没停。好像还有打斗,但没那么密集了。”
韩猛抬起手腕,透过特制的、嵌有夜光石的皮革护腕估算着时间。归墟教的人进去已经超过两个时辰。根据之前观察,他们携带的爆破物和“圣器”有限,面对那听起来就不好惹的“二级净化协议”,不可能支撑太久。
“他们要出来了,或者已经快死光了。”韩猛目光锐利地盯着洞口,“王焕,你带五个人,从右侧那片风蚀沟绕过去,堵住他们可能向北逃窜的路线。记住,只堵不攻,如果出来的人多,就放他们过去,用响箭标记方向。如果出来的人少,或者带着东西看情况截杀。”
“是!”王焕立刻带人悄然潜行离开。
“剩下的人,跟我靠近洞口。”韩猛下了决心,“如果出来的是残兵败将,我们或许能抓个舌头,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拿了什么。如果是那些守卫追出来”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我们就撤。”
冒险靠近,是为了获取更关键的情报。林将军需要知道仓库内的真实情况,以及归墟教究竟有没有得手。
小队如同夜色中流动的沙砾,无声无息地摸到距离洞口不足百步的一片乱石堆后。从这里能清晰看到那敞开的金属洞口,内部透出不稳定闪烁的暗红色和蓝白色光晕,混杂着焦糊和某种腥甜的气味。
等待令人窒息。
突然,洞口内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来了!”韩猛屏住呼吸。
最先冲出来的是两个浑身焦黑、衣衫褴褛的教徒,其中一人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他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紧接着,又跌跌撞撞跑出四五人,模样更加凄惨,有人身上还带着嗤嗤作响的能量灼伤。
韩猛数着,出来的不到十人,而且个个带伤,惊慌失措,完全没有进去时的精悍和秩序。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木箱或明显的大型物品,只有几个人怀里似乎紧紧捂着什么小东西。
就在这时,那披着斗篷的首领也出来了!他的斗篷破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内衬,脸上多了一道焦黑的伤口,手中依然紧紧握着那枚光芒黯淡了许多的暗红晶体。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护卫,护卫架着一个似乎昏迷不醒、浑身覆盖着诡异暗红纹路的教徒——正是之前被能量侵蚀的李四那种状态!
首领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空旷的戈壁,又回头看了一眼幽深、闪烁着危险光芒的洞口,嘶声喝道:“走!快走!净化协议还在扩散!这里不能留了!”
他话音刚落,洞口内猛然射出几道能量光束,将最后两个刚爬出洞口的伤兵击穿!尸体冒着青烟倒下。
首领不再犹豫,带着残存的七八人,朝着东南方向——并非来路,也非王焕堵截的北面——狼狈逃去。他们似乎早有备用的撤退路线。
“头儿,追吗?”身边士兵低声问。
韩猛盯着那被架走的、浑身暗红纹路的昏迷教徒,又看了看首领逃离的方向,果断摇头:“不追。我们的任务是观察和获取情报,不是歼灭。王焕那边会标记他们的方向。”
他目光转回洞口。里面的警报声和能量波动正在逐渐减弱,但并未完全停止。那些悬浮的防御无人机和守卫没有追出来,似乎活动范围仅限于仓库内部。
“你,还有你,”韩猛点了两名最擅长潜行和观察的士兵,“跟我进去看看。其他人留守,若一炷香后我们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异动,立刻按计划撤离,回凉州报信!”
“头儿!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韩猛斩钉截铁。他必须知道仓库里现在是什么状况,那些归墟教拼命保护着带出来的小东西是什么,还有没有可能找到有用的部件或信息。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三人检查装备,蒙上浸湿的布巾(防备可能的毒气或能量尘埃),深吸一口气,猫腰迅速冲进了那泛着不祥光芒的金属洞口。
凉州城西,地下据点。
“就是这个频率!百分之百吻合!”康博士指着终端板上记录下的能量波动图谱,激动得手都在抖,“过去两个时辰内,封印核心爆发的那五次高强度脉动,其频谱特征与数据板中描述的‘网络节点遇袭警报-三级’完全一致!它不仅在接收信号,还在还在尝试分析信号来源!”
玄微道长盘坐在密封罩旁,面色凝重如铁。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他面前的阵盘上,几枚作为阵眼的玉符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不仅仅是分析,贫道能感觉到,它在‘共鸣’之后,内部结构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调整’。那枚融合形成的奇异印记,光芒流转的规律变了,更像是在‘学习’或者‘记录’这次警报事件的‘特征’。”
“学习?”康博士骇然,“道长,您的意思是,这封印核心有某种程度的智能?”
“非是生灵之智。”玄微道长摇头,“更像是预设程序的复杂反应。如同精巧的机关,遇特定情况,则触发特定变化。它现在记录的,或许是那个遇袭仓库的位置、能量特征、或者防御协议类型。贫道担心的是,这种‘记录’和‘调整’,是否会改变它自身的稳定性,或者让它与其他节点的联系变得更加‘活跃’。”
仿佛为了印证道长的担忧,密封罩内的封印核心,在经历了一段相对平静后,忽然又微微震动了一下。这一次,它表面流转的蓝红光芒,不再是无规律的,而是短暂地凝聚成了一束极其纤细的光线,指向了西北方向——与康博士测算出的黑戈壁仓库坐标,分毫不差!
指向持续了约三息,随即消散。
“它在定位?”康博士声音干涩。
“更像是在确认。”玄微道长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西北地图前,手指点在黑戈壁的位置,“鬼哭涧核心,黑戈壁仓库两个已知的上古节点接连出事,一个被强行激活濒临崩溃,一个被闯入触发最高防御。这个封印核心作为网络中的特殊存在,恐怕已经将这两个事件关联起来了。它在‘关注’。”
这绝非好消息。一个会“关注”和“记录”网络事件的上古造物,其潜在的行为模式将更难预测。
“必须立刻通知将军和王爷!”康博士急道。
“还有一事,”玄微道长沉吟道,“方才核心异动时,贫道隐约感到,凉州城内,似乎有另一处极其微弱、但性质类似的能量波动,与它产生了刹那的呼应。非常微弱,一闪即逝,方位大概在城东官驿一带。”
城东官驿?那是朝廷官员和下榻的地方,目前最主要的就是宣慰使周廷玉的驿馆!
康博士与道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周廷玉?难道他也携带着与上古遗迹相关的物品?
“此事,必须一并报与将军知晓!”康博士沉声道。
宣慰使驿馆,周廷玉的书房。
烛火被刻意调暗,周廷玉独自坐在书案后,脸色在摇曳的光影中晦暗不明。他面前摊开着一幅西北简图,手指反复摩挲着图中黑戈壁的位置。
他怀中那枚黑色扁盒已经冷却,但之前接收到的急促警报信号,如同冰锥刺在他心头。归墟教那帮蠢货,果然搞砸了!触发了最高防御协议,不仅损失惨重,恐怕还会打草惊蛇,引起凉州方面的警觉。
更重要的是,圣使(归墟教面具首领)似乎带走了一样“东西”,从信号隐含的紧急程度看,那样“东西”非常关键,甚至可能关乎能否真正开启“星门”。圣使正带着残部向预定地点撤离,要求他这边提供接应和掩护,并设法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接应掩护”周廷玉指尖敲击着桌面。他明面上的身份是朝廷宣慰使,行动受到诸多限制,凉州城内遍布燕王和林惊雪的耳目,大规模调动人手根本不可能。
只能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形。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燕王赵珩的正式公文,言辞恳切,表示自己连日查访,发现凉州地动灾后,流民中似有邪教“归墟”余孽暗中煽动,且边境西夏游骑活动频繁,恐其相互勾结。为防万一,建议加强城东、城北方向的巡防,并请燕王殿下增派得力人手,协查秦州方向流入的可疑人员。信中特意提到,据“可靠线报”,可能有小股邪教残匪试图从城东北方向的山地潜回凉州,或与城内暗桩联系。
这封信,一是为归墟教残部的撤离方向打掩护(他暗示威胁在城东北,而实际接应点在西北),二是巧妙地将燕王的部分注意力引向秦州(齐王地盘),制造紧张气氛。
第二封,是密信。用密文写就,藏于特制的空心蜡烛内。内容是给凉州城内潜伏的、归墟教级别最高的另一名“暗桩”的指令:启用备用联络渠道,准备接应圣使;同时,设法在匠学司附近制造一起不大不小的“意外”,比如小型失火或原料泄露,吸引康博士和守军注意力,为其同伙在城西秘密据点的活动创造机会(他隐约怀疑林惊雪有秘密研究点,可能就在城西)。
写完密信,他亲自将蜡烛处理好,唤来最信任的那名心腹师爷,低声吩咐:“明日一早,将公文送至燕王处。这枚蜡烛老规矩,送到‘陈记杂货铺’,交给掌柜。”
“是,大人。”师爷接过蜡烛,悄无声息退下。
周廷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凉州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夜风带着寒意吹入,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本是齐王早年安插在朝中的一颗暗棋,因缘际会接触到归墟教更深层的教义和展示的“神迹”,内心对于“星门开启、真神降临、重塑秩序”的狂热逐渐压过了对世俗权位的追求。齐王与归墟教的合作,他是重要的中间人和协调者。此次来凉州,明为宣慰,实为监控林惊雪、探寻上古秘密,并为归墟教行动提供掩护。
如今归墟教在黑戈壁受挫,圣使危殆,他必须行动起来。这不仅是为了教义,也是为了自保——一旦圣使被捕或被杀,很多秘密可能泄露,他在齐王那里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林惊雪燕王”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冷光,“你们以为稳坐钓鱼台,却不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并不知道,自己怀中的黑色扁盒之前与封印核心刹那的微弱共鸣,以及他刚刚写下的密信指令,都已经落入了另一张正在悄然收紧的监控网络之中。
几乎在他心腹师爷离开驿馆后不久,一道比阴影更淡的人影,便从驿馆对面屋脊的暗处悄然滑下,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镇国公府内,刚刚听取完康博士紧急汇报的林惊雪,正看着王川呈上的最新监视记录。
“周廷玉的心腹去了陈记杂货铺?送的是蜡烛?”林惊雪苍白的手指划过记录上的字句,“有趣。让‘夜枭’的人盯紧杂货铺,查清所有进出人员。另外,通知韩猛在城内的副手,加强对匠学司及城西各处的夜间巡逻,尤其是防火。”
她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片荒芜的戈壁和正在地下冒险的韩猛。
“黑戈壁警报,封印核心异动,周廷玉密信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林惊雪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归墟教在黑戈壁拿到了某种关键物品,正在试图撤离。而周廷玉,是他们重要的内应和掩护。”
她看向王川:“立刻去请王爷过来。我们有‘客人’要送,也有‘礼物’该收网了。”
夜色中的凉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数条无形的线,正在急促收拢,即将碰撞出激烈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