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镇国公府。
林惊雪在熟悉的床榻上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意识如潮水般缓慢回归,最先感知到的是周身无处不存的钝痛,尤其是后背和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烧般的痛楚。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窗棂透入的光线被细密的竹帘过滤得柔和。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别动。”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惊雪微微偏头,看见赵珩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身常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风尘。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文书,见她醒来,立刻放下,俯身靠近,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微光。
“你昏迷了三天。”他声音放得很轻,“医官说,脏腑有震伤,失血过多,后背撞击处骨裂,需静养至少月余。”
林惊雪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赵珩会意,端过旁边温着的参汤,小心地扶她半坐,一勺勺喂下。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喉咙,也带来了些许力气。
“其他人箱子核心”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韩猛、王川轻伤无碍,正在休整。康博士和玄微道长安然返回,那箱子”赵珩顿了顿,“已秘密运回匠学司最深处的隔离室,目前完全沉寂,无任何能量反应。至于你带回来的那个‘封印核心’,暂由道长和博士在城西秘密据点研究,外围有‘夜枭’十二时辰守卫。”
他放下汤碗,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踏实有力。“鬼哭涧地貌大变,山体部分塌陷,形成数处深谷和堰塞湖。我已派兵封锁整个区域,对外宣称是地龙翻身。章邯及其手下未发现生还者踪迹,但齐王在秦州的兵马有异动,朝廷的质询文书也已到了。”
林惊雪闭了闭眼。代价惨重,但核心目标达成了。她缓了口气,问道:“数据板图谱”
“都在康博士处,与封印核心一同研究。初步判断,你最后融合形成的那个封印结构极其精妙且稳定,但”赵珩眉头微蹙,“道长认为,那枚核心的本质,是将‘圣骸’的狂暴活性转化为了一种高度有序但依然危险的能量结晶。它现在稳定,是因为处于‘休眠’或‘被约束’状态。一旦受到强烈刺激,或与某些特定条件共鸣,不排除重新激化的可能。”
“需要绝对静默环境”林忆起终端板的警告。
“已按此布置。秘密据点地下三十丈,三重铅板夹特制陶土隔绝,所有研究人员不得直接接触。”赵珩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掠过心疼,“这些你都无需立刻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伤。朝中已有御史弹劾你‘擅启边衅’、‘招致天灾’,虽被父皇暂时压下,但暗流涌动。齐王那边,损失了章邯这支精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韩猛的声音响起:“王爷,将军醒了吗?有紧急军情。”
赵珩与林惊雪对视一眼。“进来。”
韩猛推门而入,见林惊雪已醒,脸上露出喜色,随即又凝重道:“将军,王爷。刚接到边境急报,西夏‘铁鹞子’一部约三千骑,突然出现在凉州以西二百里的野狐岭一带游弋,似在窥探。另外,西辽也有小股骑兵在北部边境活动,频率较往日增加。
林惊雪眸光一凝。她重伤的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西夏西辽显然闻风而动,前来试探虚实。
“还有,”韩猛压低声音,“我们安排在秦州暗桩传回消息,齐王府近日有陌生面孔出入,形貌打扮与之前遭遇的‘归墟教’中人有些相似。另外,秦州军正在以‘秋季操演’为名,向靠近凉州的方向移动。”
内忧外患,同时逼近。
林惊雪试图坐直身体,一阵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躺下。”赵珩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边境之事,自有边军将领应对。凉州军经你整顿,非昔日吴下阿蒙,西夏西辽不敢轻易大举进犯。至于齐王和归墟教”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自有计较。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休养。”
他转向韩猛:“传令沈墨,加强边境巡逻,严查可疑人员。‘惊凰营’暂由你代管,城内防卫提升一级。另,让康博士和玄微道长加快研究,我需要知道那封印核心的详细特性,以及数据板中关于其他上古节点的确切位置。”
“是!”韩猛领命退出。
室内重归安静。赵珩替林惊雪掖好被角,低声道:“我知道你心急。但欲速则不达。你以命相搏换来的喘息之机,不是为了让你立刻跳进下一个火坑。相信你的部下,也”他停顿了一下,“相信我。”
林惊雪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那眼底的关切与坚定如此清晰。她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我信。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的伤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行动?”
“医官说,骨裂需固定静养至少二十日,内伤调理更需时日。若要恢复如初,参与战事,至少两个月。”赵珩如实道,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道,“但处理文书、听取汇报、参与谋划,十日后或可勉强为之,前提是绝对卧床,不可劳神。”
林惊雪心中稍定。十日后能处理情报也好。她必须尽快掌握全局,尤其是归墟教和上古节点的信息。
“殿下,”她看着赵珩,“朝堂压力,你打算如何应对?”
赵珩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弹劾?正好。我已拟好奏章,详述鬼哭涧‘地龙翻身’之异象,及发现上古邪教‘归墟教’聚众祭祀、引发地变之事。将‘天灾’转为‘人祸’,将矛头指向意图不轨的邪教及其背后可能的勾结者。至于你‘擅启边衅’凉州军近日‘恰好’捕获了几名西夏细作,其供词涉及刺探凉州军械机密,可证边境异动乃敌国挑衅在先。”
林惊雪微微点头。政治反击,赵珩比她更擅长。
“还有一事,”赵珩语气微沉,“父皇密旨,询问‘星陨湖异宝’之事。看来齐王那边,已将风声漏了过去。此事需谨慎应对。”
“实话实说。”林惊雪道,“但只说我们发现奇异矿晶,能量狂暴,已设法封存研究。‘圣骸’、‘星钥’、‘上古遗迹’等词,一概不提。将之定性为‘危险但可能有用’的矿藏。朝廷若索要,便以‘尚未研究透彻,恐生变故’为由拖延。”
“与我所想一致。”赵珩赞许地看她一眼,“你且宽心。这些博弈,交给我。”
窗外天色渐暗。林惊雪感到倦意再次上涌。赵珩扶她躺好,温声道:“睡吧。我在这里。”
或许是伤势影响,或许是他话语中的安定力量,林惊雪很快沉入睡眠。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然而,他们都清楚,暂时的平静之下,暗涌已开始翻腾。养伤的时间,也是各方势力重新布局、酝酿更大风暴的时间。
凉州城西,一处看似普通货栈的地下深处。
经过改造的密室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玄微道长与康博士,正围绕着房间中央一个透明材质(特制水晶与琉璃复合)的密闭罩子,神情无比专注。
罩子内,悬浮着的正是那枚蓝红交织的封印核心。它静静地旋转,光芒柔和而稳定,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屏息。
各种仪器通过特制的非金属探针与罩子连接,记录着能量读数、辐射频谱、温度变化等数据。
“不可思议”康博士盯着最新绘出的能量图谱,声音带着惊叹,“它的能量结构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对称和循环。主动释放的辐射强度极低,低于背景值,但内部蕴含的能量总量根据间接测算,恐怕堪比一座小型火山积蓄的热能!而它就这么稳定地待在那里,仿佛时间对它没有意义。”
玄微道长则更关注其“场”的特性。他手持特制的罗盘和几件古老法器,围绕罩子缓慢踱步,眉头紧锁。“贫道能感知到,此物与地脉、乃至天星,存在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它并非死物,更像是一个沉睡的‘节点’。那林将军以血激发的归墟教令牌,与上古模块符文融合后形成的封印,不仅约束了能量,似乎也赋予它某种‘指向性’。”
“指向性?”康博士不解。
“就像罗盘的指针。”道长比喻道,“它本身稳定,但其存在,仿佛隐隐指向某个方向,或者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信号’或‘条件’。贫道修为有限,无法感知更具体。”
康博士面色凝重起来,他调出终端板(已做过屏蔽处理)中存储的数据板信息片段。其中一幅残缺的结构图上,有几个符号与封印核心表面偶尔流转的光纹有微妙相似。
“道长,您看这个。”他指着一段反复出现的、由三个嵌套三角形和一条波浪线组成的符号,“在数据板的信息碎片里,这个符号多次出现在‘长期储存’、‘休眠节点’、‘唤醒协议’相关的上下文附近。结合您说的‘指向性’和‘等待’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深吸一口气:“这枚封印核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能量封印。它或许也是一个‘信标’,或者一把处于休眠状态的‘次级钥匙’。当某个条件满足,或者接收到特定信号时,它可能会被‘唤醒’,其指向性会变得明确,甚至可能激活它所指向的某个东西——比如,数据板上标记的其他上古设施节点之一。”
玄微道长捻着胡须,缓缓点头:“若真如此,则此物之危险,更甚于单纯的能量体。它现在稳定,是因为‘唤醒’条件未至。然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上古遗存不知凡几,谁能保证那条件永远不会被触发?”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色。
“必须尽快破译数据板中关于‘唤醒条件’和‘节点位置’的信息。”康博士决然道,“另外,需要对这枚核心进行更严格的隔离和监控。现有的物理隔绝也许不够,最好能加上道长您的阵法封印,双重保险。”
“正该如此。”玄微道长颔首,“贫道这就准备材料,布下‘小诸天封禁阵’。虽不能完全阻隔其与天地间那丝玄妙联系,但可极大干扰任何外部能量或信息对它的刺激。”
就在这时,密封罩内的核心,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脉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能量读数几乎没变化,但一直盯着它的康博士和感知敏锐的玄微道长同时捕捉到了!
就像沉睡者的一次无声心跳。
两人浑身汗毛倒竖,死死盯着核心。它很快恢复了匀速旋转,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仪器记录纸上,一条原本平滑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小凸起。
“它刚才是不是”康博士声音干涩。
玄微道长面色无比凝重,迅速掐指推算,片刻后,沉声道:“非外力刺激。像是其内部某种周期性的自检,或者对远方某个极微弱同频波动的回应。”
远方?同频波动?
难道是其他上古节点?还是流落在外的那部分“圣骸”本体?亦或是归墟教掌握的某种东西?
不安的阴影,悄然笼罩了这间地下密室。
汴京,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禛靠着软榻,面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眼底的沉郁更深。他面前御案上,摆放着三份奏章。
一份是燕王赵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详述凉州以西“地龙翻身”灾情,及剿灭趁机作乱、以活人祭祀的邪教“归墟教”之事,言辞恳切,逻辑严密,将天灾与人祸巧妙勾连,并隐晦提及邪教可能与某些心怀叵测之辈有所牵连。
一份是齐王赵璋的,痛陈凉州守将林惊雪“好大喜功”、“擅启边衅”,以致天降灾异,更指其掌握“妖异之物”,引发地变,要求朝廷即刻将其锁拿回京审问,并派员接管凉州军务。
第三份,则是几位御史联名弹劾林惊雪“牝鸡司晨”、“跋扈专权”的折子,文笔犀利,引经据典。
“你们看看。”皇帝将奏章推给侍立在一旁的枢密使李纲和宰相张纯。
两人快速浏览,李纲率先开口:“陛下,燕王殿下奏章所述,凉州地动确有其事,当地官府亦有上报。至于邪教‘归墟教’,老臣也有所耳闻,西北边陲历来多淫祠邪祀,此番借地动生事,亦有可能。燕王殿下迅速平乱,安抚地方,处置得当。”
张纯则慢条斯理道:“李枢密所言甚是。然齐王殿下所虑,亦不无道理。林惊雪以一女子之身,总揽凉州军政,本就于制不合。此番边境不宁,又与地动灾异相继,难免引人联想。且其手中所谓‘奇异矿晶’,究竟是何物?是否真如齐王所言,乃不祥之物?朝廷不可不察。”
皇帝揉着眉心:“依二位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纲道:“老臣以为,当以燕王奏章为准,嘉奖其平乱之功。至于林惊雪,可下旨申饬其未能事先察觉邪教阴谋、以致地动时生出乱象,令其戴罪立功,加紧边备。同时,可派一稳重干员为监军,前往凉州,既示朝廷关怀,亦可查察实情。”
张纯却道:“陛下,老臣以为,监军恐不足以安人心。林惊雪在凉州根基已深,寻常监军难以制衡。不若借其伤重需休养之名,暂时解除其凉州军职,召回京城荣养。凉州军务,可由燕王殿下暂管,或另派宿将接任。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免了内外猜疑。”
召回京城?荣养?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李纲眉头大皱:“张相此言差矣!凉州新军初成,边防重任,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西夏西辽虎视眈眈,此时召回林惊雪,凉州军心必然动荡!且燕王殿下奏章中言明,林惊雪为平乱而身受重伤,此时夺职召回,岂不令将士寒心?”
张纯淡然道:“正是因其伤重,才需回京调养。京师太医云集,岂不胜过边塞苦寒之地?至于边防,燕王殿下文韬武略,暂掌军务有何不可?或由陛下另选老成持重之将,亦可保无虞。”
两人各执一词,皇帝沉默不语。他心中自有计较。林惊雪确是大才,也有大功,但其锋芒太盛,与老五绑定太深,已引起太多忌惮。此次地动异象,无论真假,都是一个敲打和制衡的契机。齐王虽然动机不纯,但话并非全无道理。
“好了。”皇帝抬手止住二人的争论,“林惊雪于国有功,且重伤未愈,此时夺职,确有不妥。但凉州之事,朝廷也不能不闻不问。”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拟旨。凉国公、枢密副使林惊雪,剿灭邪教,安定地方,有功于国,赐金帛药材,以示慰勉。然凉州地动,边事不宁,朕心甚忧。着其安心养伤,凉州一应军务,暂由燕王赵珩权宜处置。另,着兵部员外郎周廷玉,为凉州宣慰使,即日赴凉,协理军务,察访民情,并查看那‘奇异矿晶’之实,报与朕知。”
兵部员外郎周廷玉,是张纯的门生,以“谨慎”、“守礼”着称,实则是齐王一脉的中坚。
李纲心中暗叹,知道皇帝这是要平衡制衡了。既保留了林惊雪的职位和面子(养伤),又将实际军务暂时交给了燕王(也算一种信任),同时插进去一个齐王的人作为眼线和制衡(宣慰使)。
张纯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躬身道:“陛下圣明。”
圣旨很快拟好,用印,发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凉州府内,刚刚能勉强坐起批阅文书的林惊雪,接到这道旨意时,神色平静,只是搁笔的指尖微微用力了些。
“宣慰使周廷玉。”她轻念这个名字,眼中无波,“看来,养伤的日子,也不会太清净了。”
赵珩坐在她对面,面色冷峻:“周廷玉不足为虑,一个书生,翻不起大浪。关键是父皇的态度他仍在猜疑,仍在制衡。齐王这次,算是扳回一城。”
“无妨。”林惊雪看向窗外,天空高远,“只要兵还在我们手中,技术还在我们掌握,情报还在我们这里,一个宣慰使,不过是来听课的学生。正好,趁此机会,让‘惊凰营’和匠学司,转入更深的地下。”
她转过头,看向赵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锐利如旧的光芒:“朝堂的箭,伤不了筋骨。真正的战场,在数据板的密码里,在封印核心的指向中,在那些尚未被发现的上古节点上。还有那个漏网的归墟教首领,他一定还会出现。”
养伤,亦是布局。暗涌之下,新的棋局,已然悄然展开。